当飞机冲破最后一层薄雾,黑云岭峡谷的全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高桥健一的眼前时。
他瞬间失声了。
那双因为长期在高空飞行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瞪得如同铜铃。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激烈的交火线,看到皇军的坦克集群正在向前推进,或者至少看到双方对峙的阵地。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视野中的峡谷,已经不能称之为峡谷了。
那是一条被某种巨型犁铧狠狠犁过的焦黑伤疤,蜿蜒在枯黄的大地上。
而在这道伤疤里,填满的,是无数熟悉而又陌生的残骸。
“那……那是……”
高桥健一的声音在颤抖,他死死抓着操纵杆。
那是帝国引以为傲的九七式中型坦克。
只不过,它们不再是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钢铁巨兽。
它们……它们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脚踩过的易拉罐。
被压成了各种形状诡异的铁饼,毫无生气地镶嵌在冻土里,连成一条延绵数公里的钢铁尸路。
没有一辆是完整的。
高桥健一控制着几乎要失控的飞机,再次俯冲,高度已经低到了危险的一千米。
他看得更清楚了。
地面上,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帝国士兵。
只有一面巨大的、在黄昏下显得格外刺眼的鲜红旗帜。
被一根粗糙的木杆,插在那堆由战车尸骸堆积成的最高处,正迎着凛冽的寒风,猎猎作响。
而在峡谷的另一头,那条通往乱风道的路上。
一支庞大的、由绿色卡车和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巨大战车组成的队伍。
正拖拽着那些被完整俘获的日军坦克,井然有序地撤离。
那种姿态,根本不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倒像是一群工人在下班回家。
那种从容不迫,是对大日本皇军最极致的羞辱!
“呼叫太原……呼叫太原司令部……”
高桥健一的声音带着哭腔,穿透电波的杂音,如同惊雷般在太原司令部的通讯室里炸响。
“这里是地狱……重复,这里是地狱!”
他语无伦次地对着麦克风嘶吼着,试图描述眼前这幅超出现实理解范畴的画面。
“……扁平的铁饼……到处都是铁饼……“
”师团消失了……只剩下怪物留下的脚印……”
冈村宁次一把抢过通讯课长手中的耳机,死死按在耳朵上,对着话筒咆哮道。
“高桥!西原中将在哪里?!告诉我西原师团长的位置!”
耳机里,只传来高桥健一彻底崩溃的嘶吼。
“没有西原中将了!“
”什么都没有了!都被压扁了!!”
……
司令部内,死一般的寂静。
随着侦察机冒死拍回的第一批模糊照片,打印出来,落在桌面上时。
那份寂静,凝固成了绝望。
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那成片成片被物理碾压成二维状态的九七式坦克残骸,轮廓清晰可辨。
那幅画面,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碎了在场所有高级参谋的认知。
冈村宁次盯着那张薄薄的传真纸,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捏不住。
他那作为帝国高级指挥官的军事直觉,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
能造成这种毁伤效果的,绝不是土八路那些靠人命堆砌的游击战术。
那是一种……
一种在吨位、动力、装甲、乃至背后的工业逻辑上,都数倍于皇军的……
重型工业怪兽。
“噗通。”
冈村宁次颓然瘫坐在真皮座椅上,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满桌早已冰凉的庆功酒菜,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讽刺。
他明白了。
西原一策完了。
整个战车第三师团,完了。
太原城北最重要的战略屏障,碎了。
更可怕的是,那个叫周墨的男人。
用这一场甚至没有提前宣战的、沉默的屠杀,用这一堆钢铁尸骸,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你所谓的“囚笼政策”,已经被我一脚踢碎了。
冈村宁次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酒席撤掉……都撤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