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手里的烟卷刚递到嘴边,还没来得及点火。
“嗡——”
一阵低沉密集的电机嗡鸣声陡然响起。
紧接着,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十辆静止不动的T-34坦克,那三十个重达数吨的巨大铸造炮塔,竟然在同一瞬间,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整齐划一地向右转动。
没有快慢之分,没有角度偏差。
三十根黑洞洞的85毫米炮管,如同机械臂一般,精准地指向右侧苍穹的同一个点。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机械蜂群”既视感。
“啪!”
坐在观礼台角落的政委王一亭,手里那支用来记录的铅笔,被他下意识地捏成了两段。
他盯着那些炮管,眼神震颤。
这是什么?
这不是单纯的武器堆砌。
这是……令行禁止的极致!这是把几千人的意志,熔铸成了一把刀!
……
自检完毕。
钢铁丛林重新归于死寂。
指挥车的舱门打开,李云龙跳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大步走到检阅台前。
此时的他,身上那股子草莽气似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铁血威压。
“啪!”
李云龙立正,向台上的周墨和陈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厂长!旅长!”
“八路军第一机械化合成旅,代号‘雷霆’,全员集结完毕,请指示!”
寒风猎猎,吹动着检阅台上的红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周墨穿着那身并不合体的灰色军装,站在台前。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看着李云龙那双渴望战斗的眼睛,看着这一片由他亲手从图纸变成现实的钢铁洪流。
他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也没有喊什么激昂的口号。
在这个属于工业的黎明,语言是苍白的。
周墨缓缓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他的声音平静,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只有简短有力的四个字:
“点火,出发。”
……
“全旅——点火!”
李云龙转身,对着手中的送话器,吼出了这道命令。
下一秒。
大地开始悲鸣。
“轰——!!!”
三十台V2-34型V12柴油发动机,在同一瞬间被高压空气唤醒。
紧接着,是五十台卡车引擎的加入。
那不是几声炮响,那是几万匹马力同时爆发出的咆哮。
滚滚黑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初升的朝阳。低频的声浪汇聚成实质般的冲击波,横扫过整个操场。
检阅台上的搪瓷水杯开始剧烈震颤,直至自行位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碎。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随着这恐怖的引擎节奏疯狂跳动。
那是工业文明的心跳。
那是足以碾碎一切旧秩序的力量。
“雷霆,前进!”
随着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庞大的车队开始缓缓蠕动。
宽大的坦克履带无情地碾碎了坚硬的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粗大的越野轮胎卷起漫天烟尘。
不同于以往行军时的拖沓与散乱。
整个旅保持着教科书般的车距与队形,迅速从静止加速。
三十辆T-34坦克组成的前锋箭头,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率先切开了清晨的薄雾。
紧随其后的是机械化步兵团,战士们端坐在卡车上,目光冷峻。
最后是那让人望而生畏的火箭炮群。
从高空俯瞰,这支部队就像是一条望不到头的灰色巨龙,带着毁灭的气息,浩浩荡荡地涌出乱风道山口,剑指太原。
……
兵工厂的车间门口。
秦振邦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身后站着秦奋、赵承先和一大群技术骨干。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挥手。
这位曾经在克虏伯工厂见过大世面的老工程师,此刻摘下了眼镜,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他看着那一辆辆从自己手下诞生的战车,看着那一门门经过无数次调试的火炮。
那是他的心血,是他的孩子,更是他毕生追求的强国梦。
“爷爷,你哭啥?”秦奋扶着老人,声音也有些哽咽。
“哭?老子这是高兴!”
秦振邦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声音颤抖却激昂:
“哪怕是当年在德国,我也没见过这么纯粹的队伍……”
“咱们中国人,终于也有自己的钢铁脊梁了!”
他推开孙子的手,对着那滚滚远去的钢铁洪流,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送别。
而是中国工业人,对那个被坚船利炮欺辱了百年的旧时代,最无声、也最决绝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