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的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车厢的晃动声完全吞没。
“悦……悦姐……真的是……你吗?”
短短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祈求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生物舱内,那具悬浮在永恒寂静中的躯体,依旧静静地闭着眼,如同水藻般在清澈营养液中微微飘荡的黑色长发,拂过苍白却依旧精致得惊人的脸颊。
脖颈处一道极细的淡粉色疤痕,如同最残酷的注解,刺目地横亘在那里。
那是利刃割喉留下的,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林悦。
这个早已随着鲜血流逝而埋葬在时光与仇恨最深处的名字,连同她的一切,以这样一种最诡异,也最令人心碎的方式,再度闯入了李鑫的世界。
不是墓碑上的刻字,不是记忆中的幻影,而是一具被禁锢在营养液中,不知是复制品还是其他什么的存在。
香烟,终于燃到了过滤嘴,灼热感传来。
李鑫却依旧浑然未觉,只是痴痴地望着,望着那张脸,望着那道疤,望着这将他所有理智与情感都冲击得支离破碎的礼物。
货舱在颠簸,灯光忽明忽暗,映着他苍白的脸和舱内沉睡的容颜,构成一幅诡异而悲伤的静止画面。
只有那截烫手的烟蒂,兀自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红光。
李鑫的声音在封闭的货舱里响起,带着一种茫然无措的颤抖,更像是在破碎的思绪中抓住了一根浮木,无意识地将其问出了口。
“她……是克隆体吗?”
这个问题飘荡在昏暗的空间里,没有特定的提问对象。
像是在质问自己混乱的认知,又像是在向某个知晓答案的存在发出卑微的乞问。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星痕的声音通过身旁面具上的通讯器,清晰地响起,仿佛一直就在等待,或者说,一直在注视着这里。
“不知道。单从生理结构、基因序列的当前扫描结果,现在我们无法判断。”
星痕的回答异常简洁,甚至有些冷酷。
李鑫的眼神因为星痕的回应而略微聚焦了一些,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对话的对象。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多了几分急切的探寻。
“星痕,你说,我们有没有什么确定的,分辨克隆体的方法?任何方法都行!”
他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一个能将这可怕的混沌稍稍理清的准则。
星痕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调取庞大的数据库或进行快速逻辑推演,然后才缓缓说道:
“如果说,存在一种理论上确定的方法,那可能就是一个人的记忆。”
“记忆?”
李鑫喃喃重复。
“是的。克隆技术可以复制肉体,可以有一定概率复制精神力潜能,甚至模拟部分行为模式。但个体经历所形成带有主观情感和细节的记忆,尤其是潜意识或与复杂情感绑定的记忆片段,是无法通过生物技术来共享或复刻给克隆体的。
所以,如果你想判断这个女人是不是林悦的克隆体,理论上,只能等她醒过来之后,通过验证她的记忆来进行比对。”
李鑫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影笼罩。
他想起了那个可怕的敌人,那个能将幻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存在。
“但是,奥丁可以通过精神力幻境,给人强制植入记忆,不是吗?他给那些自己的克隆体……”
“不。”
星痕打断了他。
“奥丁能够给他自己的克隆体,进行高度同步,近乎无偏差的记忆移植,因为他对自己的记忆拥有绝对的主权和理解。但是,对于别人,即使是他,也不可能真正掌握另一个独立个体全部的记忆。
精神力幻境可以制造逼真的场景,可以灌输知识片段,甚至可以扭曲认知,但它无法完美重构另一个人所有真实体验过的记忆质感。”
货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卡车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地面的声响。
验证记忆……等待苏醒……这未知的旅途,似乎比他这些年经历的战斗,更加漫长而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