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一动,想起最近村里沸沸扬扬的传闻。二叔家发了,染布做酱卖了大钱,还跟爷奶立了字据,以后每月孝敬……难道,那钱已经送过来了?
这个念头让刘承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清是羡慕,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那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堂弟刘泓。以前在祖屋时,刘泓总是缩在角落里,瘦瘦小小,不爱说话,被他娘王氏支使得团团转,像个灰扑扑的小影子。分家后偶尔遇见,好像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沉默安静的样子。
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影子,弄出了染布做酱的方子,赚了那么多钱,现在甚至能每月给爷奶“进贡”了?而他,刘家长孙,正儿八经在读书的未来“秀才公”,却还要仰赖家里供养,偶尔买个纸笔都要看娘的脸色。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他敷衍地回答完父亲的问话,就说要回屋温书,离开了气氛古怪的堂屋。
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厢房,关上门,书却摊不开。他坐在窗前,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二叔家的院子。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二叔家院子的一个角落,正好是碾房那边。
此刻,那边好像很忙。二叔刘全兴扛着一捆什么东西进了碾房,二婶宋氏端着一簸箕豆子出来晾晒,堂妹刘萍带着更小的堂妹在院里玩,那个小影子刘泓……咦?刘承宗眯起眼。
刘泓没在院里,也没在碾房。他正蹲在自家院墙和荒地交界的那片灌木丛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小小的一团,很专注的样子。
他在干什么?刘承宗心里好奇起来。挖野菜?不像。捉虫子?更不像。
鬼使神差地,刘承宗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溜出院子,绕到屋后,找了个能看清那边又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躲在一棵老槐树后,偷偷观察。
只见刘泓蹲在那里,面前是几株不起眼的灌木。灌木上结着一簇簇红褐色的小果子,密密麻麻。刘泓正小心地把那些小果子摘下来,放进身边一个小篮子里。他动作很轻,很仔细,偶尔还拿起一颗凑到鼻子前闻闻,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
那是什么果子?刘承宗皱起眉头。野果子?能吃吗?二叔家现在已经沦落到要摘野果子充饥了?不对啊,他们不是刚赚了钱吗?
正疑惑着,就见刘泓摘了满满一小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拎着篮子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正好遇见宋氏出来。宋氏接过篮子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摸了摸刘泓的头,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一起进了院子。
刘承宗在树后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边院子恢复平静,才满心疑惑地往回走。那红褐色的野果子,到底是什么?刘泓摘它干什么?
回到自己屋里,书还是看不进去。那个小影子蹲在灌木丛边的画面,还有二婶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欣喜笑容,反复在他脑子里闪现。
他忽然有点理解他爹那种矛盾的心情了。不屑,又忍不住关注;想贬低,又无法忽视对方实实在在的收获。
“承宗!出来吃饭了!”王氏在堂屋喊。
刘承宗应了一声,推开房门。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寻常的粗粮粥,咸菜,唯一的不同是,今天多了一小碟炒鸡蛋——黄澄澄的,油光发亮,一看就用了不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