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被看得手心又开始冒汗。她下意识地回头找儿子——刘泓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对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娘,别怕。
这无声的鼓励,像一颗定心丸。宋氏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系上自己带来的干净围裙。她先检查了一下灶台上的调料——粗盐、土醋、姜块、茱萸粉,都是乡下喜宴的寻常之物。然后,她打开了自家带来的小篮子。
酱油罐子一开,那股醇厚的鲜香立刻飘散出来,和周围柴火、生肉、青菜的味道截然不同。麻辣酱的罐子没全开,只掀了条缝,那辛麻霸道的香气已经隐隐透出。花椒粉的油纸包更是还没打开。
就这,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哟,这啥酱?这么香?”一个烧火的嫂子凑过来闻了闻,惊讶地问。
“自家做的酱油。”宋氏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做菜提鲜用的。”
她没有过多解释,开始动手。第一道大菜,是红烧肉。这是喜宴的硬菜,也是检验手艺的关键。寻常做法,就是用糖色(或用酱油上色)、盐、姜、酒炖煮。宋氏却有自己的打算。
她先让帮忙的人把五花肉块焯水,撇去浮沫。然后起锅烧热,放了点猪油,下姜片爆香,接着把沥干水的肉块倒进去翻炒。等肉块表面微微焦黄,她拿起了自家的酱油罐子。
周围几个帮忙的妇人,包括张婶,都屏息看着。只见宋氏手腕沉稳,往锅里淋入深褐色的酱油。酱汁遇到滚烫的肉块和热油,瞬间激发出浓郁到极致的咸鲜香气,那香气比用糖色和普通酱料醇厚了不知多少倍,混着肉香,霸道地席卷了整个灶棚,甚至飘到了院子里。
“好香!”有人忍不住低呼。
宋氏心里稳了些,继续翻炒,让每块肉都均匀裹上酱色。然后加热水,刚好没过肉块,又加了一点自家带的花椒粉——不多,就一小撮,为了去腻增香。盖上锅盖,改成小火慢慢炖。
接着是炖鸡。鸡块同样先焯水。宋氏用酱油和一点点花椒粉把鸡块腌上。另起一锅,用葱姜爆香,倒入腌好的鸡块翻炒,再加酱油上色,加热水炖煮。同样是酱油打底,但鸡肉的鲜和猪肉的香又不同,出来的复合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炖菜的同时,她开始准备凉拌菜。一大盆焯过水的白菜丝,宋氏用酱油、一点点醋、几滴熟油,又挑了一丁点麻辣酱化开拌进去。简单的调料,但因为酱油的鲜和麻辣酱画龙点睛的微麻微辣,那盆平平无奇的白菜丝,瞬间变得诱人起来。
她还用酱油、熟油和一点点花椒粉,调了个拌豆腐的料汁。白嫩的豆腐切成方块,淋上这料汁,撒点葱花,看着就清爽开胃。
灶棚里的香气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浓郁。酱油的咸鲜是基调,炖肉的醇厚,炖鸡的鲜香,凉菜的清爽微辣,还有那似有若无、勾人探究的麻味,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美味的大网,把整个院子,甚至院子外面路过的人都罩了进去。
原本还在忙碌说笑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鼻子都不由自主地朝着灶棚方向抽动。孩子们更是围在灶棚外面不肯走,眼巴巴地往里瞅,口水咽了一次又一次。
“开席喽——”随着知客一声嘹亮的吆喝,帮忙的妇人们开始流水般地把菜端上桌。
红亮油润的红烧肉,酱色浓郁、香气扑鼻的炖鸡,清爽诱人的拌白菜丝,滑嫩咸香的拌豆腐,还有用肉汤炖得烂糊的白菜粉条,炒得金黄的鸡蛋……一桌桌摆开,虽然还是乡下喜宴常见的菜色,但那色泽、那香气,明显透着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