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万里之外的南海彼岸,罗马教廷派往大明的传教士邓玉函,终于在经历了数月的漫长航程后,抵达了菲律宾吕宋岛的马尼拉港。
当他踏上马尼拉码头的那一刻,回想起这一路波澜壮阔的经历,邓玉函内心感慨万千,激动得几乎无法自持。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次不可思议的旅程详细记录下来,写成回忆录传回欧洲。他相信,这部回忆录必定会比当年利玛窦神父的《利玛窦中国札记》更加轰动,更加令欧洲的学者、贵族和教廷枢机们震惊和瞩目。毕竟,利玛窦虽然深入了中国内陆,甚至觐见了万历皇帝,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宏大的海上征伐,从未亲历如此惊心动魄的外交博弈。
这段旅程始于几个月前。邓玉函先是跟随大明海军元帅——如果按照西方的官职体系来理解的话——孙国祯统率的庞大舰队,从福建沿海一路浩浩荡荡地南下。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庞大、组织严密的东方舰队。
几百艘战船铺展在海面上,绵延数里,桅杆如林,旌旗蔽日。福船、广船、鸟船,各式各样的中式战舰在海面上破浪前行,船头的波浪翻卷着白色的浪花,船尾留下长长的航迹。每一艘船上都装备着火炮,甲板上站满了身穿盔甲、手持刀枪火铳的士兵。这些船只虽然在单船吨位和火炮威力上,逊于欧洲此时最大的盖伦战舰,但在舰队的整体规模、船只数量上,却丝毫不逊色于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或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甚至犹有过之。
邓玉函在自己乘坐的那艘大福船的船尾楼上,手扶栏杆,眺望着这支浩瀚的舰队,心中非常震撼,大明的疆域远超他的想象,大明的军事实力也深不可测。
更让邓玉函震惊的事情,发生在福建沿海的那场本该惊天动地的大海战。
当大明舰队抵达福建外海时,邓玉函看到了另一支同样令人生畏的舰队——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几艘高大的荷兰战舰,黑色的船身,白色的风帆,船舷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火炮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峻的金属光泽。此时荷兰人的造船技术已经领先世界,就连海上西班牙人的战舰,也已经不是荷兰人的对手。
这些荷兰人,信仰的是新教,是天主教廷眼中的异端,是罗马教皇口中背叛上帝的叛徒。
然而更令邓玉函目瞪口呆的是,荷兰舰队竟然与大明舰队联合起来了!两支舰队并肩而行,共同指向他们的敌人——那些盘踞在闽粤沿海、劫掠商船的海盗舰队。
邓玉函站在甲板上,紧张地握着栏杆,手心都沁出了冷汗。他以为一场史无前例的海上大战即将爆发,几百艘战舰将在这片海域展开殊死搏杀,火炮轰鸣,硝烟弥漫,血染大海。他甚至开始在心中默默祈祷,祈求上帝保佑自己能够在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将这一幕载入史册的大海战记录下来。
然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当大明舰队和荷兰舰队的联合舰队,如同铺天盖地的巨浪一般压向海盗舰队时,那些原本凶悍无比、在海上横行多年的海盗们,在短暂的交火和对峙后,在大明使臣的劝说下,竟然纷纷降下了旗帜,向大明舰队投降了!
没有激烈的炮战,没有血流成河的肉搏。海盗首领们乘坐小船,来到大明舰队的旗舰上,跪伏在甲板上请降。整个过程如此迅速、如此平静,以至于邓玉函一度怀疑这是否是事先安排好的一出戏。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这不是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收编。大明皇帝通过威逼利诱、恩威并施的手段,已经事先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海盗们早已知道抵抗无望,投降才是唯一的生路。
这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收编行动,让邓玉函对大明皇帝的政治智慧有了新的认识——这位年轻的东方君主,绝不仅仅是一个军事统帅,更是一位深谙权谋、运筹帷幄的战略家。
然而,让邓玉函更加寝食难安、忧心忡忡的,是荷兰舰队与大明的这次合作所透露出的危险信号,荷兰现在是西班牙人的死敌,不仅在全世界的大洋上与西班牙争夺海洋贸易权,势力范围,还在欧洲陆地上与西班牙人征战,进行着旷日持久的三十年战争。
而如果大明与荷兰人合作,对远东的西班牙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在出发前,大明皇帝曾经召见过他,那是在紫禁城威严肃穆的乾清宫。邓玉函至今还记得那次觐见的每一个细节——年轻的崇祯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凤眼微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用流利的官话,通过翻译,向他传达了一个令人心寒的威胁:
如果罗马教廷和佛郎机人不配合朝廷的要求,朕不介意驱逐所有天主教传教士出境,转而支持荷兰新教在大明的传教活动。甚至和荷兰人联合,驱逐大明周边所有的佛郎机人。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刃,深深刺痛了邓玉函的心。他知道,这不是空洞的威胁,而是实实在在的警告。如果天主教会在大明失去立足之地,转而被新教取代,那将是罗马教廷在东方传教事业上的一次灾难性失败,其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