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以为这样就能让所有人渐渐忘记他,等他真的走了,也不会太伤心。
可是今天这两个小不点闯进来,硬是打破了这潭死水。
“二哥哥!你看!”岁岁不知从哪里捡了根竹枝,握在手里当剑使,笨拙地挥舞着,“我像不像大侠?”
陆怀瑜看着她那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像。”
顺子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一箱兵器。
上头落满了灰,看起来确实很久没动过了。
陆怀瑜打开箱子,弯下腰开始认真挑选兵器。
岁岁趁着这个间隙,偷偷摸摸地溜回到陆怀瑜的房间,将他刚才藏起来的纸团偷了出来。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袖里的纸团,从陆怀瑜房间里钻出来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踩在雪地上的小脚印歪歪扭扭的,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匆匆回到院中石凳上坐下,陆怀瑾正托着腮帮子看二哥挑兵器,完全没注意到岁岁刚才溜走了一小会儿。
小团子偷偷松了口气,把纸团往袖袋里头塞了塞。
“岁岁,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陆怀瑾忽然转过头来,抓住她的手搓了搓。
岁岁吓了一跳,忙把手缩回来,结结巴巴地说:“刚、刚才玩雪了……”
好在陆怀瑾没多问,注意力又被陆怀瑜吸引了过去。
他拿起一柄长剑,剑鞘上蒙了层灰,他轻轻一吹,灰尘在阳光下打了个旋儿。
“就它吧。”陆怀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他握住剑柄往外一抽,阳光照在剑刃上,刺得岁岁眯了眯眼。
陆怀瑜握着剑走到院子中央,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了,细碎的,软绵绵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深深吸了口气。
“二哥要开始啦!”陆怀瑾兴奋地拽了拽岁岁的袖子。
岁岁点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袋,确定那纸团还在里头。
陆怀瑜先摆了个起手式,动作有些生涩。
长宁侯府上下都知道,二少爷身中蛊毒多年,早就不碰这些兵器了。
可今日他也不管这些了。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雪花。
岁岁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在天上当食神弟子时,见过不少神仙比武,可那些花里胡哨的法术跟眼前的剑招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似乎少了点……人气儿?
陆怀瑜的剑招并不华丽,但他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二哥好厉害!”陆怀瑾忍不住拍起手来。
岁岁也跟着鼓掌,小手拍得通红。
她看见陆怀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剑招渐渐加快,院子里的雪仿佛都跟着活了起来。
剑气所到之处,雪花不是被劈开就是被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岁岁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间武学练到极致,能以凡人之躯引动天地之气。”
她当时还不信,觉得凡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可现在看着陆怀瑜,她有些动摇了。
当然,岁岁也看得出来,陆怀瑜的体力确实不如从前。
才舞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额头就渗出汗珠,呼吸也重了几分。
但他没有停,剑招一变,更加凌厉起来。
陆怀瑾“哇”地叫出声来。
岁岁也屏住了呼吸。
陆怀瑜收剑而立,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眼神复杂,像是感到欣慰,又像是觉得遗憾。
“二哥太棒了!”陆怀瑾第一个蹦起来,冲过去抱住陆怀瑜的腿。
陆怀瑜摸了摸弟弟的头,轻声说:“生疏了,从前能一气呵成,舞完三十六式,如今才二十四式就喘了。”
“我觉得特别好!”岁岁也跑过去,仰着小脸认真地说,“二哥哥舞剑比年画上的人还好看!”
这话把陆怀瑜逗笑了。
他弯腰把岁岁抱起来,岁岁惊得“呀”了一声,小手本能地护住袖袋,然后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岁岁喜欢看二哥舞剑?”他问。
“喜欢!”岁岁用力点头,“二哥哥刚才那样,像雪里的神仙!”
陆怀瑜眼神软了软,没说话,只是把岁岁抱得更紧了些。
陆怀瑾在。
岁岁偷偷松了口气。
刚才陆怀瑜抱她时,她真担心纸团会掉出来。好在衣袖够宽,她又一直攥着袖口。
三人笑闹了好一阵,陆怀瑜才把两个孩子放下来。
他脸上泛着红晕,眼神清亮了许多,不像平日里那样总是蒙着一层阴郁。
……
长宁侯陆昭衡和夫人花想容其实在月亮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看到二儿子在舞剑,夫妻二人当时就愣住了。
“这孩子……”花想容压低了声音,眼圈有点红,“多久没碰剑了。”
陆昭衡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儿子的身影。
“招式更沉稳了些。”陆昭衡轻声说,“少了年少时的浮躁。”
花想容轻轻握住丈夫的手:“像你。”
“青出于蓝。”陆昭衡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可惜啊。”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夫妻俩心里都明白。
可惜身中蛊毒,空有一身本事却不敢施展出来。
这些年看着儿子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整日闷在房里的病人,哪个当父母的能不心疼?
然后他们就看见岁岁拍着手冲过去,小嘴叭叭地说了一串话。
离得远听不清,但看那手舞足蹈的模样,肯定是在夸人。
陆怀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就扬起来了。
“岁岁这丫头,”花想容忍不住笑了,“真会哄人。”
接下来的一幕让夫妻俩都愣住了。
只见陆怀瑜把岁岁抱起来,还让她坐在臂弯里。
这可是破天荒的举动。二儿子自从中毒后,性子就变得孤僻,别说抱孩子,就是跟人说话都常常带着距离感。
“看来,他是真喜欢岁岁。”花想容轻声说。
陆昭衡“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儿子略显苍白的脸上。
院子里,岁岁和陆怀瑾又缠着哥哥问东问西。
陆怀瑜难得有耐心,坐在石凳上给两个孩子讲从前的故事。
“他倒是愿意跟孩子们说这些。”花想容叹了口气,“跟咱们,反而藏在肚子里。”
“孩子们不懂事,不会用怜悯的眼神看他。”陆昭衡一语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