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圣天最终还是没能去找金光闪闪的沙包出气。
某种莫名烦躁又无处发泄的情绪,让他只是瞬移到了大厦最高处一个破损的露天阳台上,双手插在衣袋里,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这片永远被不自然黑暗笼罩的、支离破碎的平行冬木。
夜色(如果这恒久的昏暗能算夜色的话)如同厚重的墨汁,浸染着扭曲的建筑轮廓。
远处未远川的水面反射不出星光,只有大厦自身残留的一些能量管线,散发着病态的、断续的微光。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死寂的、凝固般的沉默。
这个“世界”是停滞的、病态的、被强行拼凑的产物,毫无生机,也毫无美感可言,除了能作为战斗的场地外,一无是处。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正准备离开,一股熟悉的、温暖而磅礴的生命气息,如同无声的潮汐,悄然漫上了阳台。
行圣天没有回头,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他知道是谁来了。
而且,他其实从未真正“关”住过她——那些禁制更多是针对其“人类恶”的混沌侵蚀性和庞大本体,当她自己收敛力量,以这种初始灵基的幼小形态活动时,那些限制形同虚设。
他懒得,或者说,下意识地,没去加强。
小小的、赤着脚的脚步声,轻轻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行圣天转过身。
提亚马特——或者说,此刻呈现为幼女形态的初始灵基——正站在那里。
深蓝色的及肩发在微弱的能量光晕中显得柔软,白色的小袍子纤尘不染。
她抬着头,那双恢复了部分深邃、却又剔除了大部分混沌与恶意的深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纯粹而平和的、近乎“观察”与“包容”的眼神。
那眼神,让行圣天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零点一秒,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又是这种感觉……这种被“母亲”注视的感觉,哪怕对方现在看起来只是个孩子。
“……有事?”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少了点那种刻意张扬的味道,显得有些干巴巴的。
小提亚马特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阳台边缘,和行圣天并肩站着,同样望向下方漆黑的城池。
她的身高只到行圣天的腰部,但那份沉静的气度,却仿佛与这片扭曲的天地等高。
过了片刻,她转过头,再次看向行圣天。
这一次,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清晰的询问意味。
然后,她抬起一只小手,指向下方无边无际的黑暗,用她那带着奇异韵律、稚嫩却异常清晰的嗓音,问出了一个非常简单,却又无比宏大的问题:
“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述。
“……是什么样的世界?”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行圣天原本只有战斗回响的心湖,激起了他从未预料到的、茫然无措的涟漪。
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
行圣天愣住了。
他被问住了。
彻彻底底地,被问住了。
原因简单到令人发笑——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是的,从未。
他的世界里,只有“战斗”、“变强”、“寻找对手”、“享受厮杀的快感”、“给木介那家伙找点麻烦(或者等木介来找他麻烦)”。
至于世界本身是什么样子?
是美好是丑恶?
是值得存在还是应该毁灭?
是秩序井然还是混乱不堪?
这些问题,对他而言,就像问一只猛虎“你对草原生态系统的可持续发展有何看法”一样,荒谬且毫无意义。
他看待世界的方式极其“实用主义”:有没有强大的对手?
有没有能让他感到“爽”的战斗?
有没有值得“收藏”或“摧毁”的“东西”?
至于世界的“本质”、“意义”、“价值”……那是哲学家、救世主、或者闲得蛋疼的人才会去思考的东西。
而木介,恰好就是那种“闲得蛋疼”(至少在曾经的行圣天看来)的人。
在那一辈子(指原生世界),木介几乎都是在和各种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人心鬼蜮的抗争中度过的。
在那些漫长而孤独的战斗与守护中,他必然无数次地直面世界的黑暗与残酷,也必然无数次地思考过世界的意义、生命的价值、守护的理由。
这种思考,或许正是支撑他走到最后,甚至敢于与自己这个“最终之神”死磕的深层动力之一。
但他行圣天不是木介。
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战斗疯子,是信奉力量与自我愉悦的极端利己者。
世界怎么样,关他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