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检查刘建国胸口的纹身。五线谱的纹身很旧,至少有二十年了。而用刀划出的伤口,完全沿着纹身的线条,分毫不差。
“他练习过很多次。才能划得这么精准。”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仪式感。他认为这样,他的血会变成音符,他的死亡会变成音乐的一部分。”叶子放下手术刀,“很可悲,也很可怕。”
他继续解剖。在刘建国的胃里,发现了一些未消化的药片,是强效止痛药。他早就准备好了,用药物减轻痛苦,完成最后的行为。
“他早就计划好要死在哪里。地下室,玻璃墙,一切都是准备好的。他根本没想逃。”
“那剩下的几个人呢?王建军,李建华,赵国庆,周文。他还没来得及杀他们。”
“可能他觉得不需要了。他的死,本身就是最后的审判。或者,他相信这些人会活在恐惧中,生不如死。”
叶子想起张明远。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虽然还活着,但每天都活在悔恨和恐惧中。这比死更痛苦。
也许,这就是刘建国想要的。
解剖的最后,叶子在刘建国左臂的皮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硬物。他切开皮肤,取出来。
是一个微型的储存芯片,用防水材料包裹着。
“这是什么?”
“可能是他留下的最后的东西。拿给技术科,看看里面有什么。”
凌晨三点,市局技术科
芯片插进读卡器,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段视频。
点击播放。
画面是三十年前的音乐学院琴房。年轻的陆子谦坐在椅子上,正在练琴。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放下琴去开门。
门外是年轻的陈雨,她脸色很难看,和陆子谦争吵起来。突然,她扑上去,用琴弦勒住了陆子谦的脖子。陆子谦挣扎,但很快不动了。
陈雨松开手,惊恐地看着尸体。然后,她跑出去。几分钟后,她带着年轻的张伟回来。张伟检查了陆子谦,确认死亡,然后开始布置现场。他把琴弦重新缠在陆子谦脖子上,摆成自杀的样子。之后,他剪断电线,引发火灾。
画面结束。
是偷拍的。角度隐蔽,像是藏在通风口或者天花板里。
“这是……当年的真相。”苏瑶震惊,“陆子谦不是自杀,是陈雨失手勒死的。张伟帮她伪造现场,放火灭迹。”
“刘建国早就知道真相。他等了三十年,等这些人爬到高位,然后一个个复仇。”
“但他为什么不早点公开视频?那样陈雨和张伟早就坐牢了。”
“可能不够。他要的不只是法律审判,是音乐审判,是艺术审判。他要这些人以最羞辱的方式死去,用他们最珍视的音乐。”
叶子关闭视频。真相大白了,但代价太大了。四条人命,不,如果算上陈雨的病逝,是五条。还有那些被摧毁的家庭,被扭曲的人生。
音乐,本该是美好的东西,却成了杀人的凶器,复仇的工具。
这是音乐的悲哀,也是人性的悲哀。
上午十点,市局会议室
案情通报会。所有证据都摆出来了:视频,录音,物证,人证。案子可以结了。
“所以,刘建国是主谋,他杀了陈默和张伟,然后自杀。陈雨是三十年前的凶手,但已病逝。张伟是帮凶,也已死亡。剩下几个作伪证的人,虽然道德有亏,但没有直接参与杀人,法律上无法追究。”赵峰总结。
“那张明远呢?他包庇陈雨,但没有直接杀人。”
“他已经中风,生活不能自理。而且,刘建国的复仇,已经让他付出了代价——儿子死了,自己活在恐惧中。这比坐牢更痛苦。”
叶子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天空。案子结束了,凶手死了,真相大白了。但他心里没有轻松,只有沉重。
音乐,沉默,死亡,复仇。
一个轮回结束了。但真的结束了吗?
陈默死了,刘建国死了,但音乐还在。那些音符,那些旋律,还在空气中飘荡,等待下一个听众,下一个演奏者。
而沉默,永远不会真正降临。
只要还有声音,还有音乐,还有人心中的爱与恨,沉默就只是暂时的休止符。
叶子站起身,走出会议室。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需要离开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疗养院打来的。
“叶法医,张明远教授……刚刚去世了。死亡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死因……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但他在死前,用还能动的右手,在床单上写了几个字。”
“什么字?”
“沉默……不是……终点。”
叶子握着手机,久久无言。
沉默,不是终点。
那什么是终点?
他不知道。
也许,根本就没有终点。
只有不断重复的旋律,不断上演的悲剧,不断被遗忘又不断被记起的真相。
而他,作为法医,能做的只是解剖尸体,找出死因。
但人心的病变,灵魂的扭曲,他解不了。
也救不了。
叶子抬起头,看着天空。阳光刺眼,但他感到一阵寒意。
下一个案子,也许已经在某个角落酝酿。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下一个死者,等待下一首安魂曲,等待下一次沉默的降临。
然后,再次开始。
永远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