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雨敲打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李家盛此刻的心境。他站在会议桌的主位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欧盟贸易限制政策终稿,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政策条文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砍向中国新能源企业的出口命脉——关税从10%骤升至35%,新增的23项技术标准几乎涵盖了产品从研发到量产的全流程,其中关于电池能量密度和回收利用率的要求,连欧洲本土企业都难以完全达标。
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多位行业代表,有头发花白的老牌企业家,也有锐气十足的新锐创业者,此刻却都沉默地盯着桌面上的文件,烟雾缭绕中,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像窗外的天空。西北一家电池厂的王总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李总,这哪是限制啊,这是直接把我们关在门外了!我们厂去年刚在德国建了仓库,光租金就押了三百万,这政策一落地,那些货全得砸在手里。”
“不止是库存。”华南某新能源车企的张总叹了口气,“我们跟欧洲经销商签的年度协议,现在成了烫手山芋。对方已经发来了律师函,说如果三个月内产品达不到新标,就要单方面解除合同,还要我们赔偿违约金。”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焦虑和恐慌在空气中蔓延。李家盛清了清嗓子,拿起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下“绝境”两个字:“各位,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政策已经落地,与其纠结公平与否,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我知道难。关税提高意味着我们的价格优势荡然无存,技术标准意味着我们至少要投入上亿资金进行改造,而且周期可能长达一年。”李家盛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我们是新能源行业的从业者,从入行那天起就该知道,这个行业从来没有一帆风顺过。十年前,我们连锂电池的隔膜都要依赖进口,现在不也做到了全球领先?”
他擦掉“绝境”两个字,重新写下“谋变”:“我提议,从三个方向突围——技术、市场、政策,三位一体,同步推进。”
拿起红色马克笔,他在“技术”尖研发力量,攻关新标要求的核心技术。我们公司愿意开放实验室,共享现有的研发数据。钱的问题,我去跟银行和投资机构谈,争取设立专项研发基金。”
接着,他又在“市场”,中西部的基建项目、农村的分布式能源,都是蓝海;友好国家的合作要深化,东南亚、中东、南美,这些地区的新能源需求正在爆发;还要开拓新兴市场,中亚的可再生能源规划、东欧的电网改造,都有机会。”
最后,他在“政策”通过政府渠道向欧盟申诉,联合其他受影响的国家企业,形成国际舆论压力;另一方面,利用国际组织平台,比如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揭露这种贸易保护主义对全球能源转型的阻碍。”
白板上的字迹越来越密集,原本混沌的局面渐渐清晰起来。王总皱着眉问:“李总,技术联盟听起来好,但各家企业的核心技术都是机密,怎么共享?万一……”
“没有万一。”李家盛打断他,语气坚定,“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藏着掖着只能一起死。我们可以制定严格的保密协议,核心专利交叉授权,非核心技术共享,研发成果按投入比例分配。我已经跟法务部沟通过了,协议模板明天就能出来。”
张总也提出疑问:“新兴市场的风险太高了,中亚那些国家的政策不稳定,基础设施也差,进去容易,想盈利难啊。”
“风险高才有机会。”李家盛拿出一份调研报告,“我们团队做过测算,中亚的光伏资源是国内的1.5倍,电价却是国内的两倍,只要解决输电和储能问题,回报率很可观。而且他们刚加入上合组织,对中国企业有政策倾斜。”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三点,中间只简单吃了份盒饭。当大家走出会议室时,虽然眉宇间仍有疲惫,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笃定。王总握着李家盛的手说:“李总,就冲你这份担当,我们西北企业全力支持。技术人员明天就派过去,研发费用我们出三成。”
“我们华南企业负责东南亚市场的开拓,”张总也表态,“正好我们在泰国有点基础,可以以点带面。”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李家盛瘫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泼了墨,他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疲惫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束暖黄的光透了进来。苏瑶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看到黑暗中的李家盛,愣了一下,随即放轻脚步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打开了旁边的落地灯。
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李家盛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苏瑶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你怎么来了?”李家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不放心,就过来看看。”苏瑶拿起毯子,盖在他腿上,“会议开得怎么样?”
李家盛苦笑了一下,把今天的讨论结果和面临的困难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说到技术研发需要的巨额资金,说到新兴市场的未知风险,说到政策申诉的漫长过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确定:“瑶瑶,我不怕难,就怕撑不下去。行业里有多少小企业,可能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苏瑶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家盛,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跟我说,你创业初期,公司账上只剩下三万块,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你带着团队在实验室睡了一个月,硬是把那个储能算法给攻克了。”
李家盛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
“那时候你跟我说,再难的坎,只要一步一步走,总能跨过去。”苏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现在的情况是难,但比那时候不是好太多了吗?你们有技术积累,有团队基础,还有这么多企业愿意抱团,怎么会撑不下去?”
她站起身,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弥漫开来:“我妈今天炖了当归乌鸡汤,说是给你补补。你啊,就是想太多,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先喝点汤,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