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丝斜斜地织着，给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李家盛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上的水雾，目光落在楼下熙攘的车流上。桌角的咖啡已经凉透，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极了那份刚刚被退回的合作协议上的墨渍。
“欧洲能源集团那边还是坚持终止合作？”周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手里捏着一份传真件，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他们的法务部刚发来函，说‘鉴于近期市场反馈，暂不考虑与中国企业开展技术合作’。”
李家盛转过身，接过那份传真。所谓的“市场反馈”，不过是三天前突然爆出的“安全隐患”新闻——几张经过恶意剪辑的照片，配上“中国储能设备存在爆炸风险”的耸人标题，在欧洲几家主流财经媒体上大肆传播。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破绽：照片里的设备型号是三年前欧洲企业召回的旧款，只是被人换了个相似的Logo。
“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操作了吗？”李家盛的手指在“欧洲能源集团”的落款上轻轻敲击着，这个集团半年前还主动找上门，希望引进他们的光伏逆变器技术。
“初步查到是德国的汉莎新能源。”周明递过来一份调查报告，“他们的CEO上周在内部会议上说过，‘不能让中国人抢走东欧市场’。而且有匿名邮件显示，那些伪造的检测报告，就是从他们旗下的实验室流出来的。”
李家盛将传真件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汉莎新能源是欧洲老牌企业，也是他们在东欧市场最主要的竞争对手。这半年来，因为他们的模块化储能设备抢占了不少份额，对方早就显露出敌意，只是没想到会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通知法务部，立刻收集证据，准备提起诉讼。”李家盛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重重写下“危机公关”四个大字，“另外，成立应急小组，由你牵头，市场部、技术部、国际部各派两个人参加，半小时后开会。”
应急小组的会议开得异常激烈。市场部主张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技术部建议邀请国际权威机构重新检测，国际部则担心贸然对抗会激化矛盾，影响其他合作项目。
“不能等。”李家盛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争论，“越等谣言传得越广。现在要做的是三点：第一，找SGS（瑞士通用公证行）和TüV（德国技术监督协会）这两家欧洲最权威的机构，对我们的设备进行全项检测，结果要全程直播；第二，联系被冒用型号的欧洲企业，让他们出具澄清声明，证明那些照片是伪造的；第三，整理我们过去五年在全球的安全运行数据，用事实说话。”
他看向国际部的主管：“你说的顾虑有道理，但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我们可以选择几家中立媒体发布声明，避免直接点名汉莎，既表明态度，又留有余地。”
会议结束后，各部门立刻行动起来。技术部的工程师连夜拆解了三台设备，准备迎接检测机构的抽检；市场部的文案团队熬了个通宵，整理出厚厚一沓安全运行案例；国际部的员工则抱着电话，一个个联系那些曾经合作过的欧洲企业。
李家盛的手机几乎成了热线，不断有合作方打来电话询问情况，语气里既有担忧，也有怀疑。最让他揪心的是东南亚的一个项目——当地政府原本已经批准了他们的光伏电站计划，现在却突然发来函，要求“暂停施工，重新评估安全风险”。
“李总，要不我去趟东南亚？”负责该项目的经理在电话里急得声音发颤，“我去跟政府解释，把设备拆开给他们看！”
“不用。”李家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先稳住当地团队，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他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光惨白地照在桌面上，那份刚刚整理好的安全数据报告，此刻显得格外沉重。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想给苏瑶打个电话，却又放下了——她最近正在忙一个重要的项目评审，不能让她分心。
走出写字楼时，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坐上出租车，他习惯性地报出家的地址，报完才想起，这个时间苏瑶应该还在公司加班。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一幅幅模糊的水彩画。李家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种种——汉莎的卑劣手段，合作方的疑虑，团队的疲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推开家门时，玄关处的感应灯亮了，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些许寒意。他脱鞋时，发现鞋柜上放着一双新的棉拖鞋，旁边还有一张便签：“天气预报说今晚降温，给你找了双厚拖鞋。”是苏瑶的字迹，娟秀而温暖。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沙发上搭着一条羊绒毯子，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壶，旁边压着另一张便签：“排骨汤在保温壶里，热一热就能喝。我评审结束就回来，不用等我。”
李家盛拿起保温壶，入手温热。打开盖子，浓郁的排骨香味弥漫开来，里面还放了他爱吃的玉米和山药。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苏瑶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当时他还催她快点，说要赶时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毯子裹在身上，闻着上面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苏瑶常用的洗衣液味道。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汹涌而上，他将脸埋在毯子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苏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沙发上的李家盛，愣了一下，随即放轻脚步走过去。“怎么不开灯？”她伸手想开灯，却被李家盛抓住了手腕。
“别开。”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就这样坐一会儿。”
苏瑶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李家盛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瑶瑶，我们可能要失去东南亚那个项目了。”
他把汉莎新能源的恶意竞争和合作方的疑虑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我不怕公平竞争，可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
“我知道。”苏瑶打断他，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湿润，“就像小时候考试，你明明考得很好，却被人诬陷作弊，那种委屈我懂。”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是我今天评审时做的笔记，有个专家说，‘真正的信任，不是永远不出问题，而是出了问题能坦诚面对’。”
她指着笔记本上的字：“你们现在做的，不就是坦诚面对吗？邀请权威机构检测，公开安全数据，这些都是最有力量的回应。那些相信你的人，总会选择相信；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正好借此机会看清真相。”
李家盛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他忽然想起刚创业时，有一次被竞争对手诬陷抄袭，是苏瑶陪着他，一家家拜访客户，一遍遍演示技术原理，最后不仅洗清了冤屈，还赢得了更多信任。
“你总是能说到点子上。”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而安稳。
“因为我相信你啊。”苏瑶笑了笑，起身去厨房，“排骨汤凉了，我去热一下。你还没吃饭吧？”
那天晚上，李家盛喝着热汤，听苏瑶讲她项目评审的趣事。她说有个老专家特别严格，连PPT里的标点符号都要纠正，最后却在评审意见里写“该方案具有创新性”。
“你看，再严格的人，也会尊重事实。”苏瑶舀了一勺汤给他，“就像你们的设备，只要质量过硬，别人再怎么抹黑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李家盛飞往东南亚。在与当地政府的会面中，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先播放了一段视频——那是他们在非洲某国建设的光伏电站，三年来为当地5000户家庭提供稳定电力，画面里孩子们在灯下读书的笑脸格外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