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的雨季来得又早又急。李家盛站在胡志明市工业区的临时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冲刷着刚平整好的土地,眉头像被雨水浸透的纸一样发沉。桌案上摊着越南新能源企业的报价单,光伏组件每瓦0.18美元的价格,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价格,比绿能科技的生产成本还要低12%。
“李总,本地供应商刚才来电话,说铜箔的价格又涨了5%。”随行的采购总监陈峰把一份报价单推过来,声音里带着无奈,“他们说原材料都被印度企业订走了,我们要想拿货,得接受溢价。”
李家盛的指尖划过报价单上的数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原材料涨价了。新兴国家的低价策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仅冲击着国际市场,更搅动着全球供应链——越南企业依仗劳动力成本优势,印度企业靠着政府出口补贴,两者联手在中低端市场掀起价格战,让中国企业陷入了两难:降价,利润空间被压缩;不降价,市场份额被蚕食。
“涨价也得订。”他沉声说,“生产线下个月就要调试,不能因为原材料掉链子。”顿了顿,他补充道,“让财务部门核算一下,把铜箔涨价的成本分摊到其他环节,看看能不能从包装和运输上省出点空间。”
陈峰点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家盛一个人,雨声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敲打他紧绷的神经。他拿出手机,点开国内新能源产业联盟的群聊,里面已经炸开了锅——广东的一家组件厂老板说丢了欧洲的订单,江苏的储能企业抱怨印度产品在东南亚抢市场,连一向稳健的华能新能源都在感叹“日子不好过”。
“必须拿出对策。”李家盛在备忘录里写下这句话,笔尖划破了纸页。他知道,这场仗不能打价格战,否则只会两败俱伤。中国新能源产业的优势从来不是低价,而是完整的产业链和持续的创新能力。
当天晚上,他就通过视频会议召集了国内二十多家核心企业的负责人。屏幕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虑,会议室的背景大多是深夜的办公室,灯光惨白。
“我建议联合起来限价。”一家组件厂的老板率先开口,语气激动,“咱们把价格底线定在每瓦0.2美元,谁也不能低于这个价,看他们还怎么抢市场!”
“不行。”李家盛立刻否定,“限价违背市场规律,而且越南和印度企业的成本确实比我们低,硬扛只会让自己受伤。”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市场被抢走吧?”
李家盛调出一份图表,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三国企业的成本结构对比:“大家看,越南的优势在劳动力,印度的优势在补贴,而我们的优势在产业链整合和技术创新。我的建议是双管齐下——对内,优化生产流程降成本;对外,加大研发投入提附加值。”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绿能科技打算在三个月内把储能电池的生产成本再降8%,同时推出能量密度更高的新一代产品。我提议,产业联盟共同出资,在东南亚建一个联合研发中心,针对当地市场开发定制化产品,用差异化竞争应对低价冲击。”
视频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赞同声。“我支持李总的方案!”华能新能源的王总第一个表态,“我们愿意出2000万支持联合研发。”“我们出1500万!”“我们出1000万!”
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字,李家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降成本和提创新,每一步都不会轻松,但至少,大家没有选择退缩。
回国后,李家盛立刻启动了“成本优化计划”。他带着生产、采购、研发部门的负责人,在车间里蹲了整整一周,把生产流程拆解成386个环节,逐个分析哪里可以精简。他们取消了不必要的包装工序,将运输路线优化后节省了15%的物流成本,甚至连车间的照明都换成了光伏供电,一年能省出20万电费。
“李总,您看这个。”生产总监拿着一份报表走进来,眼里带着惊喜,“通过精益生产改造,储能电池的单位工时下降了12%,这一项就能省出300万成本。”
李家盛接过报表,看着上面的优化方案,忽然想起苏瑶整理画室的样子——她总能把杂乱的颜料和画笔归置得井井有条,用最少的空间放下最多的东西。“原来降成本和整理房间是一个道理。”他笑着说,心里却掠过一丝愧疚。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快两周没和苏瑶好好说过话了。
那天晚上,他特意早点回家,想给苏瑶一个惊喜。推开家门,却看到客厅里摆着一个巨大的画架,上面是一幅快完成的油画——画面上是内蒙古的草原,蓝天下铺着成片的光伏板,像一片蓝色的海洋。
“你回来了?”苏瑶放下画笔,脸上沾了点油彩,“这是为你们的示范电站画的,下个月有个环保主题画展,想送展试试。”
李家盛走过去,看着画里的光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这些天满脑子都是成本、价格、市场,却忘了苏瑶一直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他的事业。“画得真好。”他轻声说,“比照片还生动。”
“等画展结束,送给你们研发中心当装饰吧。”苏瑶笑着擦掉脸上的油彩,“饿不饿?我给你留了汤。”
吃饭的时候,苏瑶兴致勃勃地跟他讲画展的事,讲她去草原采风时的见闻,讲当地牧民如何用光伏电照明、看电视。李家盛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明天要和采购商谈判的细节。
“家盛,你在听吗?”苏瑶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啊?在听。”李家盛回过神,有些慌乱地夹了口菜,“你说牧民的事,挺好的。”
苏瑶看着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你是不是还在想工作上的事?”她轻声问。
“有点。”李家盛如实回答,“明天要和供应商谈降价,关系到成本优化计划能不能落地。”
苏瑶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盛了碗汤。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闷,只有汤碗碰撞的轻响。
接下来的日子,李家盛更忙了。白天泡在车间和会议室,晚上要么在公司加班,要么出差去东南亚考察。他和苏瑶的交流,渐渐变成了微信上的只言片语——“晚点回”“不回家吃饭”“注意身体”。
苏瑶的生日那天,李家盛在泰国考察电池材料厂,直到深夜才想起这个日子。他在酒店的便利店买了块巧克力,拍了张照片发给她:“生日快乐,等我回去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