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带着清冽的质感,穿透国际会议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李家盛站在会场入口的回廊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黑色U盘,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里面存储的章程草案修改到凌晨四点,仅技术成果归属这一项条款,就附着了23条备注说明,每一条都凝聚着团队与律师团队近百次视频会议的推敲痕迹——小到标点符号的斟酌,大到权责边界的划分,密密麻麻的修订记录像树的年轮,刻着这段时间的焦灼与坚持。
李总,周董到了。张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宏远集团董事长周明远正带着两位助理穿过走廊,宝蓝色西装套裙在深色人群中格外醒目,裙摆随着步伐摆动,像极了她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她左手捏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用红笔圈出的利益分配四个字格外刺眼,像根细小却锋利的刺,预示着今天的讨论绝不会风平浪静。
李家盛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向前,伸出手:周董,昨晚发您的补充条款看过了?关于联合研发的成果转化分成,我们新增了阶梯式递增方案——项目落地第一年按基础比例,之后三年每年递增5%,既保障前期投入,也兼顾长期贡献。
周明远握住他的手,指尖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玉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看过了,但我还是坚持,牵头企业至少要占40%的基础分成。毕竟从立项论证到组建跨部门团队,我们投入的管理成本是隐性却巨大的,总不能让费心搭台的人,最后不如跑龙套的赚得多。
可技术落地离不开具体场景的打磨!身后传来山东某组件厂老板王建军的声音,他手里挥着一份卷边的市场报告,纸页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上次澳大利亚的光伏储能项目,要是没有我们派驻现场的三个技术团队,顶着四十度高温收集的环境参数,产品认证根本过不了关。这些隐性投入,难道就不算数?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王总说得对,市场端的风险一点不比研发小!我们在非洲跑渠道时,连疟疾都得过,这怎么折算?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原本松散的人群渐渐形成泾渭分明的两派,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张力。
李家盛看着眼前的局面,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忽然想起清晨出门时,苏瑶给他煮咖啡时说的话:规则就像画素描,得先找到明暗交界线,才能分清层次。别想着让所有人都满意,先找到那个谁都不能让步的底线。他压下心头的烦躁,侧身做了个的手势:先进场吧,会议室里有刚煮好的茶。今天我们就把所有问题摊开了说,就像解绳结,找到线头总能解开。
会场里已经坐了近两百人。除了56家意向企业的代表,还有工信部的两位资深专家,以及律所的商业谈判团队。长条会议桌被拼成六边形,每个边坐着不同规模的企业代表——这个细节是苏瑶昨晚十一点突然想到的,她连夜画了张会场布置图发过来,邮件里写着:圆形太模糊,容易藏着掖着;方形太生硬,像对峙;六边形既有棱角又能互相契合,正好象征平等对话。此刻阳光从穹顶落下,在六边形中心投下光斑,倒真有了几分聚光成芒的意味。
上午九点整,研讨会准时开始。李家盛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身后的大屏幕清晰展示着章程的三大核心争议点:技术研发成果归属、市场利益分配比例、决策投票权重。今天我们不追求完美方案,只找最小共识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带着刻意调整过的平稳,就像拼拼图,先把边缘的直角对上,再慢慢拼中间的图案。哪怕最后还有瑕疵,至少框架是完整的。
第一个被推上讨论席的是技术成果归属。周明远率先举起话筒,将一份厚厚的研发投入清单拍在桌上,纸张碰撞声在安静的会场格外清晰:去年我们在钙钛矿电池技术上投入了1.2亿,光实验室设备就占了7000万。要是联合研发的成果要搞平均分配,那以后谁还愿意做前期投入?总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吧?
浙江某储能企业的代表立刻反驳,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西北风电场的测试视频:可技术落地离不开应用场景的打磨!我们的液流电池技术,在甘肃的风电场测试了三年,经历过零下三十度的低温,也扛过沙尘暴,这些隐性投入怎么算?实验室里的成果,到了现场可能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争论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有人主张谁牵头谁主导,认为发起方承担了最大风险;有人坚持按投入比例分配,拿出厚厚一沓发票证明支出;还有人提议分阶段归属——研发阶段的专利归投入方,转化阶段的改进成果归应用方。
李家盛等议论声稍歇,示意助理切换PPT:大家先看看这个案例。屏幕上出现德国新能源联盟的运作模式,他们采用贡献度积分制:企业的每一笔资金投入、每一次技术测试、每一份市场数据,都能折算成积分。比如100万研发资金算10分,一次成功的海外测试算5分,最后按总积分比例分配成果权益。他点开附件里的积分对照表,就像宏远的1.2亿研发投入,可以折算120分;山东企业的三次海外测试,每次算5分,总共15分。这样既透明,又能覆盖不同形式的贡献。
会场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工信部的陈专家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开口:这个思路可行,但积分标准必须细化。比如实验室数据和现场数据的权重,不能一概而论。沙漠地区的测试难度,显然比沿海地区高得多。
我们可以请第三方机构制定动态评估模型。李家盛立刻接话,调出早已准备好的评估维度表,把技术难度、环境风险、数据完整性这些都量化成指标,就像跳水比赛的评分标准,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取平均值。这样既专业又公平。
这个比喻让严肃的讨论轻松了些许,连一直紧锁眉头的周明远都微微点头:可以试试。但评估机构必须由所有核心企业共同指定,不能搞暗箱操作。
下午讨论利益分配时,分歧比上午更激烈。中小企业代表几乎异口同声坚持基础份额+绩效奖励,认为不能光看投入多少,还得看谁能把产品卖出去;龙头企业则强调风险与收益对等,主张前期投入多的,理应分得多,甚至拿出了行业平均利润率曲线证明观点。
茶歇时,李家盛在走廊透气,正好遇到苏瑶的表哥——他在律所负责商业谈判,这次是被特意请来做顾问的。其实解决这类分歧有个诀窍。表哥递给李家盛一杯热可可,杯壁上凝着水珠,与其纠结怎么分蛋糕,不如先想办法把蛋糕做大。让每个人分到的,都比单独做时多,自然就少了争执。
这句话像道闪电,劈开了李家盛连日来的混沌。他快步回到会场,调出一组提前测算的数据:联合体成立后,通过集中采购原材料,成本能降低8%;共享海外渠道,营销费用能节省15%;联合研发则能让专利转化周期缩短一半。我们来算笔账。他指着屏幕上的柱状图,单独做,大家的平均利润率是12%;加入联合体,就算分成比例比自己单干时低,总利润也能提到18%。相当于每个人分到的蛋糕其实更大了,只是切法不同而已。
他顿了顿,抛出新方案:所以利益分配可以设双轨制——基础份额按投入比例分配,保证基本盘;增量分成按贡献度分配,超出行业平均利润的部分,谁在市场端出力多,谁就能多分。这样既能保证前期投入有回报,又能激励大家一起把市场做大。
这个方案让会场的气氛明显松动。山东的王建军摸着下巴算半天,忽然一拍桌子:我觉得行!就像种地,先按土地多少分口粮,多打的粮食再按出力多少分,这样谁都没意见。
接下来的决策机制讨论,意外地顺利。经过三轮投票,大家最终同意设立加权投票制——年营收超50亿的龙头企业有3票,20-50亿的骨干企业2票,20亿以下的中小企业1票,重大决策需超过三分之二赞成票才能通过。就像航船,李家盛在总结时说,船长负责掌方向,但大副、水手都有发言权。遇到暗礁时,多几双眼睛总能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