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研发中心,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孤岛。惨白的荧光灯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将李家盛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斜斜地投在布满数据流的显示屏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痕。他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警告框——钙钛矿光伏组件与储能系统的兼容性测试再次宣告失败,那条代表误差值的曲线像条濒死的蛇,在合格线下方剧烈扭动,每一次波动都像重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负责这项核心技术的王工瘫坐在旋转椅上,背脊佝偻得像只被雨打湿的鸟。他手里攥着的咖啡杯早已凉透,深褐色的液体在杯底晃出微弱的涟漪,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砸在摊开的电路图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渍,将原本清晰的线路变得混沌。
“李总,要不……要不我们换备用方案吧?”王工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擦过木板,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开来,几乎要遮住眼白,“虽然转换效率会降5个百分点,但至少能保证投标文件的完整性。离截止日期就剩六天了,我们真的耗不起了。”
李家盛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是在给这场沉默的对峙打节拍。备用方案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对技术突破的妥协,是向现实低头的退让。他们与欧洲新能源联盟的差距,恰恰就卡在这几个百分点的效率上。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东南亚项目说明会上,欧洲联盟的技术总监用带着优越感的语气说:“中国企业的模仿能力确实令人惊叹,但在原创技术领域,恐怕还需要再沉淀几十年。”那句话像根淬了冰的刺,扎在他心里,至今碰一下都隐隐作痛。
“再试最后一次。”李家盛拿起桌上的测试报告,纸张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卷成了波浪形,被他捏在手里微微发颤,“把昨天更换的逆变器型号调回去,重点监测温度超过60摄氏度时的接口响应速度。”说这话时,他忽然想起苏瑶昨晚给他送饭时说的话:“有时候问题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就像我画素描时总忽略阴影的层次,其实那才是让画面立体起来的关键。”
技术团队立刻行动起来,实验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指令声。有人俯身调试仪器,有人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有人拿着万用表测量数据,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的青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被咖啡渍弄脏的袖口,无一不在诉说着连日来的煎熬。但没人提出休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与时间的赛跑。
李家盛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凌晨的寒风带着湿冷的气息灌进来,刮得他脸颊发麻。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路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时,苏瑶的名字像颗暖色调的星子,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信息很简单:“保温桶放在门卫室了,里面有小米粥和香菇青菜蒸饺,记得找微波炉热一下再吃。”
心口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像寒冬里钻进衣领的阳光。这几天他几乎吃住都在研发中心,苏瑶每天晚上都会准时送来饭菜,从不会重复口味。前天是炖得软烂脱骨的萝卜排骨汤,配着杂粮米饭;昨天是清爽的牛油果虾仁沙拉,裹着全麦面包;今天又换成了暖胃的小米粥,连他随口提过的“香菇馅蒸饺最好吃”都记在心上。昨天她来的时候,看到他眼里密布的红血丝,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小瓶人工泪液,放在他手边,用便利贴写着:“每小时滴一次,别用手揉眼睛。”
“李总!有新发现!”测试工程师小张的喊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实验室的沉寂。李家盛猛地转过身,看到屏幕上的曲线终于平稳地爬过了合格线,在65摄氏度的高温模拟测试中,兼容性误差值缩小到0.3%以内——这意味着技术瓶颈被突破了。王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身后的凳子,他指着屏幕上的参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是逆变器的滤波电容!我们换的新型号虽然容量更大,但高频响应速度跟不上钙钛矿组件的输出频率,就像两个齿轮转速不匹配,肯定会卡住!”
李家盛快步凑近屏幕,看着反复验证三次的数据,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些,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但他知道,这只是解决了兼容性问题,要达到投标要求的稳定性标准,还需要至少72小时的连续运行测试。他拍了拍王工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去:“让团队分两班倒,每小时记录一次数据,任何细微波动都不能放过。我去给大家买点热乎的早餐,顺便……把苏瑶送来的粥热一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实验室的百叶窗照进来时,连续测试已经进行了12小时。数据曲线像条温顺的河流,平稳地流淌在合格区间内。李家盛靠在墙角的折叠床上打了个盹,梦里全是跳动的数据流和苏瑶的笑脸——她正举着刚画好的素描,站在向日葵花田里朝他挥手,阳光洒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边。
被手机铃声惊醒时,屏幕上“张启明”三个字让他瞬间清醒过来。这个时间点的来电,多半是联合体的企业又出了状况。“李总,浙江那家储能企业刚才发来了函件,”张启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背景里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他们说如果技术问题到明天还不能彻底解决,就要正式退出投标了。他们的董事长觉得风险太大,股东那边已经吵着要召开紧急会议了。”
李家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试图缓解那阵尖锐的疼痛:“我知道了,你先稳住他们,就说技术问题已经找到突破口,正在进行稳定性测试,我上午亲自过去和他们详谈。”挂了电话,他看着屏幕上依然平稳的曲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解决技术难题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现在还要安抚各方情绪,这根弦再绷下去,说不定哪天就真的断了。
他走到楼梯间,拨通了苏瑶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她轻快的声音,背景里有咖啡机工作的嗡鸣:“醒啦?我刚烤了蔓越莓面包,要不要给你送过去?还热乎着呢。”
“瑶瑶,”李家盛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像个迷路的孩子,“浙江的企业想退出,我现在……有点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苏瑶温和的声音,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搞技术的人最怕急功近利,得有耐心等结果。现在他们着急,是因为没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你把这12小时的测试数据整理一下,我陪你去浙江一趟吧?”
“你去?”李家盛有些意外,他原本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对啊,”苏瑶笑了笑,声音里的暖意顺着电话线漫过来,“我虽然看不懂那些参数,但我会画画啊。我可以把你们的测试过程画成流程图,用颜色标注进度,总比干巴巴的数据表格好懂多了。再说了,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总得有人盯着你按时补充能量吧?”
两个小时后,苏瑶真的出现在研发中心门口。她穿着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半人高的画筒,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微微飘动。看到李家盛眼下浓重的青黑,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从包里拿出一小罐眼霜递过来:“上车先补觉,到浙江还有三个小时车程,我给你当司机。”
车里,李家盛靠在后座上,头刚碰到靠枕就沉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苏瑶把一条羊绒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的梦。他忽然想起刚创业那年,有次为了赶项目方案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也是这样靠在她肩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胳膊都麻得抬不起来,却只是笑着说“你太累了,多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