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空中，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朦胧的水汽里。国会大厦的金色尖顶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原本耀眼的光泽被晕染成一片柔和的暖黄，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静观着脚下的风云变幻。
李家盛坐在车里，车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指尖轻轻划开一道痕迹，看着窗外举着标语的人群。他们的身影在雨幕中晃动，五颜六色的标语牌被雨水打湿，字迹有些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保护本土资源”“外资退出”等字样。人群的呼喊声隔着车窗传来，沉闷而压抑，像一群不安的鱼，在浑浊的水中躁动。
车载收音机里，新闻主播用急促的泰语播报着最新局势，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锤子，敲在李家盛紧绷的神经上：“总理宣布解散国会，即日起成立过渡政府，所有外资项目审批暂停复核，等待新政策出台……”
“李总，前面路口被堵了，我们得绕路。”司机阿坤转过头，黝黑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他的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我侄子在能源部上班，刚才偷偷打了个电话，说新成立的审查委员会里，有几位议员是‘本土能源保护派’的核心人物，他们一直反对外国企业参与新能源项目，这次恐怕是想借复核的名义，给咱们的项目找点麻烦。”
李家盛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形成一种无意识的节奏，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验收报告副本上。那份厚厚的文件用蓝色的文件夹夹着，封面烫金的项目名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里面凝结了团队两年的心血——从最初的实地勘探到技术方案的反复打磨，从与当地政府的无数次沟通到施工过程中的日夜坚守……原本上周就该拿到最终批复，现在却像块烫手的山芋，卡在了新旧政府交替的缝隙里，进退两难。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有团队成员的，有合作伙伴的，还有国内总部的。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政治顾问宋卡教授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某个喧闹的会议室，隐约能听到有人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家盛，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宋卡教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过渡政府里派系林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有人想借复核项目捞取政治资本，向选民展示自己‘保护本土利益’的立场；有人担心外资项目影响本土企业的生存空间，毕竟泰国的新能源产业刚起步，根基还不稳；还有人纯粹是想趁机敲一笔，从项目里分杯羹。”老教授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你们的光伏电站规模太大，又是中资背景，很容易成为各方博弈的焦点，这趟浑水，不好蹚啊。”
挂了电话，李家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项目启动时的意气风发，闪过施工时遇到的种种困难，闪过团队成员脸上的笑容与汗水……他忽然想起苏瑶昨天画的速写，那时他还在忙着整理技术资料，她拿着画本凑过来说：“你看，我把国会大厦画成了一头被云雾缠绕的大象。”
画里的大象庞大而威严，却步履蹒跚，长长的鼻子垂在地上，眼神里带着迷茫，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大象也需要方向”。那时他只当是艺术化的表达，笑着夸她想象力丰富，此刻才懂她藏在画里的担忧——她早已从那些零星的新闻报道里，嗅到了政治风云的味道。
“去宋卡教授的事务所。”李家盛睁开眼睛，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另外联系张启明，让他立刻整理项目给当地带来的就业数据和税收贡献，尤其是清迈周边村庄的受益情况，越详细越好，最好能附上村民的证词和照片，下午之前必须发给我。”
宋卡教授的事务所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与外面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巷子两旁是低矮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雨水顺着瓦片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敲出“嘀嗒嘀嗒”的声响，清脆而宁静。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泰文和英文刻着“暹罗政策研究中心”，木牌的边角已经磨损，透着岁月的痕迹。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旧书和檀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的心神莫名安定下来。宋卡正坐在堆满文件的书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政治势力图谱发愁，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时不时停下来揉揉太阳穴。
“你来得正好。”老教授看到李家盛，像是松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指着图谱上几个标红的名字，逐一解释，“这位陆军上将出身的审查委员会主席，最关注的是项目的安全保障，尤其是能源供应的稳定性，毕竟新能源项目关系到国计民生；那位商界背景的议员，更在意本土企业的参与度，他名下有几家建材公司，一直想争取项目的供应链订单；还有这位环保部出身的委员，最看重生态影响评估，之前就对光伏板的回收处理提出过质疑。”
宋卡用红笔在图谱上圈出三个不同的区域：“你们得针对不同人的关切点，准备三套沟通方案。对军方背景的主席，要强调项目的应急供电系统，比如在自然灾害时如何保障医院、通讯站的电力供应；对商界议员，要突出本土企业的合作空间，比如把部分组件的生产外包给当地工厂；对环保委员，要拿出详细的回收计划，甚至可以承诺建立本地回收基地。”
李家盛的目光在图谱上逡巡，手指轻轻点在一个标注着“文化保护协会顾问”的名字上：“这位皮塔先生，我好像在哪看到过他的报道，似乎和桑坤长老认识？”
“没错，他们都是清迈同乡会的成员，私交很好。”宋卡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皮塔虽然也反对过度外资化，但他更重视项目对传统文化的保护。你们在电站周边保留了三座古寺庙的照明项目，还用光伏板给寺庙的壁画修复提供了稳定电源，这或许是个能打动他的点。”
从事务所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夕阳穿透云层，在天边织出一道绚丽的彩虹，给巷口的菩提树镀上了一层金边。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缀满了细碎的钻石，风一吹，水珠滚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李家盛站在树下，看着叶片上滚落的水珠，忽然想给苏瑶打个电话。这些天他忙着应对突如其来的政治变故，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两人连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少了。昨晚他回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客厅的灯还亮着，苏瑶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份泰文的政治周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他担忧。
“喂？”电话那头传来苏瑶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心上，“你在哪呢？我炖了冬阴功汤，放了些你喜欢的草菇，还加了点柠檬叶，味道应该不错。”
“在回市区的路上，可能要晚点回去。”李家盛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雨停了，路上有点堵，你别等我，早点休息。”
“不急，我画完这张图就等你。”苏瑶轻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暖意，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今天去清迈的寺庙采风，看到和尚们在用你们捐赠的太阳能灯诵经，暖黄色的光落在壁画上，把那些古老的图案照得特别美，我把它画下来了，想给你看看。”
挂了电话，李家盛心里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些被政治博弈搅得混乱的心绪，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忽然就沉淀了下来，变得清晰而坚定。他对阿坤说：“先去清迈同乡会，我想见见皮塔先生。”
皮塔的办公室在一栋殖民时期的老建筑里，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岁月的故事。墙上挂着幅巨大的兰那风格壁画，画中是清迈古城的街景，僧侣穿着橙红色的僧袍走在石板路上，商贩在路边叫卖，孩子们追逐嬉戏，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皮塔穿着传统的丝绸衬衫，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花纹，手里把玩着颗蜜蜡珠子，珠子在他的指尖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听完李家盛的说明后，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李总知道兰那谚语‘大象走路先看脚下’吗？你们的项目就像头大象，规模大，影响广，走得太快，却没注意到脚下的花草——那些本土的声音，那些被忽略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