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清晨裹着雨后的清冽,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冲刷后的湿润气息。产业联合体总部的玻璃幕墙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办公区却反常地涌动着一股低气压。李家盛刚走进研发中心的旋转门,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气氛的异常——往常这个时间,走廊里本该回荡着工程师们讨论参数的热烈声响,今天却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低语,像被掐住喉咙的蝉鸣。
迎面走来的陈工怀里抱着一摞检测报告,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他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天更浓重,眼下的淤青像两抹未干的墨痕。“李总早。”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匆匆点头,转身钻进了实验室,连那句每天必说的“今天的样品数据有新突破”都咽了回去。
李家盛的眉头微微蹙起。这种不动声色的疏离,比任何激烈的争执都更令人警惕。他没有径直走向办公室,而是转身拐进了人力资源部。总监赵梅正背对着门口整理文件,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几张离职申请从里面滑出来,最上面那张的申请人栏里,赫然写着研发二组组长的名字——那个上周还在技术交流会上眉飞色舞介绍新方案的年轻人。
“这一周,提交离职申请的有多少人?”李家盛弯腰捡起那张纸,指尖触到纸面时,能感觉到赵梅刚才握过的地方残留的温度。申请书上的“个人发展”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仓促。
赵梅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加上这张,一共七个,全是核心技术岗位。”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托相熟的技术员打听了,有人说……威斯特给他们开了三倍年薪,还承诺解决家属的欧洲移民,连孩子上学的名额都包了。”
更刺眼的线索藏在内部通讯群里。李家盛回到办公室,点开企业微信置顶的“技术攻坚群”,往日里99+的技术讨论被一条条阴阳怪气的抱怨覆盖:“塔兰项目的奖金拖了两个月,是不是资金链出问题了?”“听说威斯特的工程师朝九晚五,加班还有三倍工资”“上周的循环寿命数据有点诡异,我用相同参数算出来差了15次,是不是有人改了原始记录?”
那条质疑数据的消息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送人是“小林”——一个入职半年的技术员,平时负责数据录入,沉默寡言得像个影子。更可疑的是,消息发出后三分钟内,三个新注册的小号立刻跟进,用近乎复制粘贴的话术把话题往“管理层隐瞒数据”上引,像三只训练有素的猎犬。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木质桌面传来沉稳的回响,一个清晰的轮廓在李家盛脑海中逐渐成形:威斯特在外部舆论战失利后,转而将矛头对准内部防线。先用高薪挖角撕开缺口,再安插内鬼散布谣言制造信任危机,最终目的是像白蚁蛀堤般瓦解团队的凝聚力。那些看似零散的抱怨和质疑,实则是精心编织的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
“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十分钟后到一号会议室开会。”李家盛按下内线电话,目光扫过窗外的光伏实验阵列,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在蓝色面板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让IT部立刻冻结那三个异常小号,查IP地址,还有小林近一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包括加密邮件。”
紧急会议的气氛凝重如冰镇的钢块。当李家盛将离职申请和通讯群截图投映在大屏幕上时,研发中心主任老陈猛地一拍桌子,搪瓷杯里的茶水溅出半杯:“我说最近怎么总有人阴阳怪气!小林上周五还找我请教梯度涂层的温度耐受参数,我以为是新人好学,就把基础版的流程图给他看了!”
销售总监赵峰的脸色比他的领带还要灰暗:“昨天下午,阿联酋的客户突然取消了200套设备的订单,说‘听说你们的核心团队要集体跳槽’。当时我还以为是谣言,现在看来……”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肯定是有人把内部人员名单泄露出去了。”
李家盛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两条平行线:“分两步走。第一步,人力资源部牵头,给所有核心技术人员做一对一访谈,别直奔主题,先聊项目进展,聊家庭困难,旁敲侧击看看谁在背后串联。第二步,IT部联合法务部,调阅小林的所有电子记录,特别是与外部的通讯,我要看到他和威斯特直接联系的铁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像阳光穿透迷雾:“但最关键的是重建信任。今晚七点,在大礼堂开全体员工大会,我要亲自和大家聊聊。”
傍晚七点的大礼堂座无虚席,连后排的过道都站满了人,呼吸声汇聚成一股沉闷的气流。李家盛走上讲台时,台下没有掌声,只有一片紧绷的寂静。他没有急着追查内鬼,而是点开了一段视频——画面里,28个工程师挤在塔兰草原的临时板房里,围着一张铺开的图纸争论得面红耳赤,有人把矿泉水瓶捏扁了扔在地上,有人用马克笔在胳膊上写公式;镜头一转,第一块光伏板吊装时,大家手拉手围成圈,在夕阳下欢呼,有人激动得抹眼泪;最后是苏瑶偷拍的照片,深夜的研发中心,每个人的桌上都摆着家人的照片,小马的相框里,女儿的涂鸦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加油”。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李家盛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不是为了打败威斯特,也不是为了在股市上多赚几个点。是因为去年在塔兰,我亲眼看到阿依古丽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她的眼睛离书本只有十厘米,睫毛上还沾着灯芯燃尽的黑灰;是因为在尼泊尔考察时,当地医生说,如果有稳定的电力,那个难产的产妇就不会因为手术灯熄灭而死。”
他调出两份薪酬对比表,左边是产业联合体的薪资结构,基本工资、项目分红、专利奖励、家属医疗补助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右边是威斯特的offer截图,基础年薪确实高出三倍,但备注栏里用小字写着“含绩效扣减项,专利归属权归公司所有”。“他们不会告诉你,”李家盛的手指重重敲在屏幕上,“威斯特的竞业协议规定,离职后五年内不能从事相关行业,等于断了你们的后路。而我们的梯度涂层技术,有17项专利署了参与研发的工程师名字,这意味着你们走到哪里,这份技术成果都是你们的勋章。”
最安静的时刻,是播放塔兰牧民祝福视频的时候。阿不力孜首领举着哈达,用生硬的汉语说:“光伏板照亮了我们的帐篷,也照亮了孩子们的路。冬天的羊圈有了电暖气,小羊羔的存活率提高了三成。谢谢你们这些有良心的工程师。”画面里,阿依古丽和同学们举着“太阳能教室最亮”的牌子,笑容比草原的阳光还要灿烂。
礼堂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李家盛看到后排的几个年轻工程师悄悄抹眼泪,那个提交离职申请的研发组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揣着那份还没交上去的申请。
“我知道最近大家压力大,也听到了不少传言。”李家盛的声音柔和下来,像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今天我把所有的财务报表、项目进度、甚至我的私人邮箱都公开在内部系统里。奖金延迟是因为塔兰的回款遇到点问题,但下周一一定到账;加班多是事实,所以我让行政部加了夜班专车,还请了营养师调配宵夜;至于数据,每个人都可以去服务器调原始记录,密码是‘塔兰的阳光’全拼。”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有疑问可以直接找我,有困难我们一起扛。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被外部势力当枪使,毁掉我们用三年时间拼出来的事业。这个项目,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