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夏风裹挟着马尔马拉海的咸湿气息,穿过产业联合体试飞基地的铁丝网,在停机坪上掀起细碎的沙砾。那架编号为新瑞001的银色试验机静静停在跑道尽头,尾翼上的蓝色条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停驻在地面的巨鸟正梳理羽毛。李家盛站在控制中心的玻璃幕墙前,指节因用力而抵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指腹被压出淡淡的白痕——屏幕里,模拟强气流的红色干扰波正以每秒20次的频率撞击着飞机三维模型,智能飞行控制系统的响应曲线突然出现锯齿状抖动,在0.8秒内失去稳定输出,像条被狂风撕碎的绸带,在绿色安全区间外挣扎。
又失控了。飞行测试工程师小张摘下降噪耳机,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成珠,砸在键盘上洇出细小的水渍。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感,这是今天第五次了,每次在湍流强度超过1.2g时,算法就像一样,需要0.5秒才能重新接管控制。别小看这半秒,在八百公里的时速下,飞机能偏离航线十二米。
控制中心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息,键盘敲击声稀疏得像漏雨的屋檐。墙角的咖啡机发出最后一声啜泣,吐出最后一杯泛着泡沫的黑咖啡。李家盛伸手调出详细的飞行日志,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参数:在3000米高度遭遇垂直气流时,电池组输出功率瞬间波动15%,智能算法的补偿指令延迟了0.3秒;模拟单侧引擎突然失效时,机身姿态调整的响应速度比安全阈值慢了0.2秒;穿越雷雨云层的模拟测试中,航电系统与控制系统的通讯出现两次毫秒级中断——这些在屏幕上跳动的微小数字,在实际飞行中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把所有失控案例按场景分类,做成热力图。李家盛的声音打破沉寂,像冰锥刺破浓雾。他将日志文件通过内部系统转发给算法团队,重点标注每次失控前的动力参数、环境变量和算法决策链,我要知道在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另外,通知硬件组,重新校准所有传感器的采样频率,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二。
数据分析会议持续到深夜,会议室的荧光灯在每个人眼下投下青黑的阴影,像未干的墨渍。算法组长老周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指尖在触控屏上划出凌乱的弧线,屏幕上的决策树模型随之闪烁:问题出在极端情况的应变机制上。我们的算法基于一万小时常规飞行数据训练,遇到超出训练集的极端场景,就像学生遇到超纲题,只能靠概率猜测,准确率自然下降。他调出一组对比数据,红色的极端场景曲线与蓝色的常规曲线在屏幕上交叉缠绕,你看,这些极端情况的参数组合,在现有数据库里的出现频率不到0.03%。
硬件也有隐患。硬件测试主管王工调出电路板的温度曲线,屏幕上的绿色线条在-20℃以下出现明显的波动,在-20℃以下,传感器的采样频率会下降8%,这会导致算法接收的数据滞后,就像戴着老花镜看高速移动的物体。我们测试了七种型号的传感器,只有德国那家的军工级产品能在-40℃保持稳定,但价格是民用级的五倍。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打翻的棋盘。李家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忽然想起苏瑶早上放在他公文包里的薄荷糖,清凉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舌尖。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马克笔划出两道平行线:两种方案并行。算法组引入强化学习,用蒙特卡洛方法生成百万级极端场景训练集,让系统在虚拟环境里各种险情,每小时至少完成一千次模拟测试;硬件组联系三家供应商,明天就送样件过来,必须保证在-40℃到70℃区间性能稳定,采样延迟控制在5毫秒以内。
接下来的三周,试飞基地变成了连轴转的战场。算法团队在服务器机房搭建了虚拟飞行模拟器,三十台服务器昼夜不停地运行,屏幕上不断刷新着暴雨、雷电、强气流的模拟场景,服务器的嗡鸣声像永不停歇的蜂群。李家盛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凌晨三点的控制中心总能看到他的身影,手里的咖啡杯换了一杯又一杯,杯壁上结着褐色的渍痕,像干涸的血迹。
苏瑶几乎把搬到了基地的休息室。她在靠墙的位置支起折叠桌,桌布是塔兰草原特有的蓝白条纹,每天变着花样准备餐食:清晨六点的小米粥配卤蛋,蛋黄煮得恰到好处,用筷子一戳就能流出橙黄的溏心;中午的杂粮饭加清蒸鱼,鱼肉鲜嫩得能在舌尖化开;晚上的蔬菜汤面,汤底用老鸡慢炖四小时,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这些都是她查资料找的抗疲劳食谱,保温桶外层永远裹着厚厚的棉布,打开时总冒着氤氲的热气。
看到工程师们趴在键盘上打盹,她会悄悄放上一个U型枕,枕套是她连夜缝制的,印着简单的星空图案;发现谁的咖啡喝得太凶,就换成加了蜂蜜的菊花茶,杯子上贴着手写的便签:咖啡因过量会影响判断力哦。周三下午,她搬来一个装满茶包的纸箱,拆开时散出淡淡的药香。
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内带的决明子茶,熬夜喝能养肝。她把茶包分发给每个人,目光在人群中找到李家盛时,轻轻皱了皱眉,你的衬衫都穿三天了,领口都发皱了。我带了干净的放在你休息室,是上次你说穿着舒服的那个牌子,记得换。
李家盛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袖口沾着咖啡渍,衬衫后颈的位置也因汗水而发僵。喉咙突然有些发紧,他想说句,却被她塞过来的一个保温杯打断:里面是银耳莲子羹,加了点冰糖,凉了就不好喝了。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背,带着刚洗过碗的湿润,算法的事急不来,你得先照顾好自己,不然怎么带领大家闯关?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温水漫过心田,熨帖了所有的焦躁。李家盛看着她眼角的细纹——这几周她也没睡好,眼底总带着淡淡的青影,却总把精神饱满的样子展现在大家面前。他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缕头发,那是被风吹落的蒲公英绒毛:辛苦你了。
苏瑶的脸颊泛起红晕,像被夕阳吻过的云霞。她轻轻挣开,转身去给其他人分茶包,声音却带着笑意:大家都辛苦,我这点算什么。对了,陈工说他母亲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我托人从国内寄了两盒,你等下提醒他来拿。
转机出现在一个暴雨的清晨。伊斯坦布尔的天空被撕开一道灰色的口子,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控制中心的玻璃上,噼啪作响。算法组用强化学习训练的系统,在模拟双发失效+强侧风的极端场景时,首次实现了0.1秒内的稳定响应。老周激动地把数据甩在大屏幕上,触控笔差点被他捏断:你看!系统在虚拟环境里了五万多次,终于找到最优逃生路径了!屏幕上的飞机模型在强气流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进入安全航线。
硬件组也传来好消息,更换的军工级传感器在-40℃的低温箱里连续运行72小时,采样频率零衰减。当两组数据汇总时,控制中心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有人把打印好的测试报告抛向空中,纸张飘落时像群白色的蝴蝶。负责后勤的大姐端来刚煮好的饺子,热气腾腾的白雾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激动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