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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深处的晨雾还没散去,李家盛已经跟着张老汉踩在湿漉漉的山路上。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脚下的碎石子硌得鞋底发疼。张老汉肩上的竹筐晃悠悠的,里面装着刚摘下的猕猴桃,绿莹莹的果子被桐叶裹着,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李总,歇会儿吧。”张老汉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掏出旱烟袋,“这山路,你们城里人体力跟不上。”他点着烟,烟雾在晨雾里散开,“不是俺们不想用新东西,实在是这山太刁——去年有外地老板来试无人机,刚飞出去半里地就撞了树,电池滚进山沟,找了三天都没找着。”
李家盛接过张老汉递来的水葫芦,喝了口带着土腥味的山泉水。他身后跟着的技术团队正蹲在路边记录数据:无人机在前方五十米处悬停,激光雷达扫描着密不透风的树林,屏幕上的三维地形图里,深绿色的树冠间藏着不少红色警示点——那些是难以察觉的陡崖和枯木。
“这就是咱们要解决的问题。”李家盛指着屏幕上的红色警示点,对身边的工程师小王说,“城市里的障碍物是固定的,高楼、电线、信号灯都有坐标可查。但山里不一样,昨天还好好的路,一场雨可能就冲垮了;今天看着是空地,明天可能就长出半人高的杂草。”他顿了顿,摸出笔记本记下张老汉的话,“还有村民说的‘怕压坏庄稼’,咱们的起落架得改,不能像城里机型那样用硬支撑,得加缓冲装置。”
乡村市场的开拓计划,在“智慧乡村”试点文件下发后就提上了日程。但第一次实地调研就让团队傻了眼——和规划图纸上的“偏远地区”不同,真实的农村是本读不完的厚书:秦岭山区的梯田像台阶一样叠到云里,航空器得会“爬坡”;云南的竹林遮天蔽日,激光雷达容易被叶片干扰;贵州的喀斯特地貌多暗河,信号常常突然中断;而东北的黑土地到了冬天会冻得邦硬,起落架的强度得比城市机型高两倍。
“城市物流是在‘格子里跳舞’,乡村物流是在‘野地里奔跑’。”李家盛在项目组第一次会议上这样总结。他把团队分成四个小组,分别进驻不同地貌的乡村:小王带一组去秦岭,专攻山地起降;老陈带二组去云南,解决密林避障;张工带三组去贵州,优化信号抗干扰;小林带四组去东北,测试低温性能。
自己则带着最厚的笔记本,跟着村民们“沉浸式体验”运输难题。在秦岭,他跟着张老汉凌晨四点起床,背着三十斤重的猕猴桃走两小时山路,到山脚时裤腿上全是泥,肩膀被竹筐勒出红印;在云南,他看哈尼族老乡用溜索过江运茶叶,钢索在峡谷里晃得人头晕,老乡说“每年都有失手掉下去的”;在贵州,他蹲在悬崖边的公路上,看司机师傅在塌方路段倒车,车轮离崖边只有半尺,吓得他手心冒汗。
“这些不是故事,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李家盛在团队视频会上展示手机里的照片:张老汉的肩膀上有块常年被竹筐磨出的茧子,像块褐色的补丁;哈尼族老乡的手心全是溜索勒出的裂口,缠着黑乎乎的布条;贵州的司机师傅座位底下,永远放着块石头,“遇到塌方就垫轮子,遇到野兽就防身”。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小王忽然开口:“李总,我们改起落架吧。不光要能在平地起降,还得能在坡地、石头堆、田埂上站稳。”他调出设计图,在起落架末端画了个缓冲垫,“用咱们的新型复合材料做骨架,外面包一层橡胶,既轻便又减震,就算压在庄稼上也不怕。”
老陈推了推眼镜:“密林里的激光雷达容易‘看花眼’,我想加个多光谱相机。树叶对红外光的反射率低,树干高,这样就能区分‘能撞的树叶’和‘不能撞的树干’。”他点开模拟图,绿色的树叶在屏幕上变成透明的,棕色的树干则清晰可见。
张工敲了敲桌子:“贵州的信号问题,我想试试‘Mesh组网’技术。让航空器之间互相传信号,就算某个点断了,也能通过其他机器接力,像山里的村民互相报信一样。”
李家盛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些技术人员平时聊的是“算法优化”“传感器参数”,现在却在讨论“田埂”“溜索”“塌方”,把冰冷的技术术语,变成了能接住老乡们生计的网。
苏瑶是在项目组遇到“软难题”时加入的。那天李家盛刚从东北回来,冻得鼻尖发红,手里攥着份调研报告,眉头拧成个疙瘩:“农村电力不稳定,充电是个大问题。有些村子每天只供电四小时,航空器飞出去就怕回不来。”
“我联系了农业农村部的老同学。”苏瑶递过来一杯姜茶,蒸汽在她镜片上凝成白雾,“他们说国家在推‘光伏扶贫’,很多村子都有太阳能板。咱们能不能给航空器加个太阳能辅助充电模块?白天飞的时候晒太阳,晚上用村里的电充,双保险。”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贴着各地农村的电力情况表:“秦岭的村子有光伏,但功率小;云南的雨季长,太阳能效率低;东北冬天日照短,得靠储能电池。”她指着其中一页,“我还联系了公益组织‘乡村发展基金会’,他们愿意和我们合作建‘共享起降点’——在村里找块空地,搭个棚子,装光伏板和充电桩,既能给航空器充电,也能给村民的电动车应急。”
操作难题是另一个坎。团队最初做的操作手册,满篇都是“参数设置”“轨迹校准”,村民们翻两页就头疼。张老汉拿着手册直摆手:“俺们不认字的多,就算认字,也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苏瑶把手册收了回去,带着市场部的人在村里待了三天。他们跟着老乡们去田里干活,听他们说“往南头飞”“避开那棵老槐树”“到晒谷场就落”,把这些口语化的指令,变成了手册里的步骤。最后出来的《操作手册》,封面上画着个笑哈哈的老农,里面没有公式,全是漫画:第一步画着手指按红色按钮,第二步画着输入地名的框框,第三步画着航空器起飞的样子,旁边配着方言注解:“按红钮,说地名,机器自己飞,不用你操心。”
她还请村里的广播员用方言录了教学视频。张老汉的侄子是村里的高中生,普通话标准,苏瑶就让他当“翻译”,把“避障系统”说成“机器自己会躲树”,把“低电量报警”说成“机器饿了会喊你”。视频里,小伙子操控着航空器在晒谷场上飞,张老汉在旁边搭话:“你看,比赶驴车还简单!”
推广初期的阻力比想象中大。在秦岭的试点村,第一天就有老乡把航空器拦下了:“这铁家伙飞那么低,会不会把俺家的猕猴桃吓掉?”还有人围着共享起降点议论:“占了半分地,得赔多少粮食钱?”更有人私下说:“还是人靠谱,机器坏了找谁去?”
李家盛和苏瑶没急着辩解。他们选了个猕猴桃快成熟的村子,拉了五架改装好的航空器过去,免费试用一个月。“不用大家担风险,飞坏了算我们的,耽误了运输我们赔。”李家盛在村民大会上拍着胸脯,苏瑶在旁边给大家发操作手册,“要是觉得好用,咱们再谈合作;要是觉得不好,我们就把机器拉走,不占大家一块地。”
村民们半信半疑。张老汉自告奋勇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跟着小王学了半小时,就敢自己操作了。他站在山坡上,对着航空器喊“去晒谷场”,银灰色的机器就嗡嗡地起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掠过挂满果子的猕猴桃架,稳稳地落在谷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