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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拉威西岛的晨雾带着咸湿的海气,像一层薄纱裹住了临时仓库的铁皮顶。李家盛站在货架前,指尖划过一排贴着标签的电池组件,塑料标签边缘被潮气浸得发黏。标签上的采购日期明明是上周,红笔标注的价格却比上月高出了17%——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涨价了。供应商安达建材给出的理由永远是“国际原材料波动”,可他昨晚对着电脑屏幕核对到凌晨,伦敦金属交易所的镍价曲线明明稳中有降,像条慵懒的鱼在水面浮动。
“李总,这批碳纤维复合材料又延迟了。”采购部的小张抱着通知单,脸色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的纸。小伙子刚从大学毕业两年,跟着项目组来东南亚,手背上还留着被蚊虫叮咬的红痕。“供应商说港口拥堵,集装箱卸不下来,可我托雅加达的同学查了,他们给欧洲那家竞争对手的货,昨天刚清关入库,卸货单都出来了。”
李家盛的目光越过货架,落在仓库角落的积压件上。那些银灰色的起落架零件堆在蓝色防水布下,露出的边角闪着冷光。上周抽检时,技术员发现硬度差了0.2洛氏单位,按产业联合体的标准该立刻退回,安达建材的业务员却在电话里百般推诿,说“小数点后一位的误差不算啥,不影响实际使用”。当时只当是热带气候影响了品控,现在想来,那些散落的疑点像珠子,正被一根无形的线悄悄串起来。
“把近半年的采购记录和供应商名单调出来。”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橡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踩着灌满铅的鞋。“从原材料产地到运输路线,每个环节都要查,特别是安达建材。”他在门框上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斑驳的油漆,“他们的钛合金价格涨得最蹊跷,像有人在背后按计算器。”
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拉严,阳光漏进来,在采购报表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打翻了调色盘。李家盛逐行核对数据,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安达建材的合作时间栏里,红色印章盖在竞争对手东南亚区总监上任后的第三天,像枚别有用心的徽章。而他们的价格波动曲线更耐人寻味,几乎与产业联合体的订单量成正比——订单越多,涨价幅度越狠,像条追着血腥味的鲨鱼。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报表附件里的股东名单复印件上,有个名字“维多多”旁边标注着“法务代表”,与竞争对手母公司的法务代表名字只差一个字母,只是换了个本地化的姓氏。李家盛捏着报表的边角,纸页被攥出深深的褶子,指节泛白得像冻过的萝卜。
“不是简单的涨价,是有人想卡住我们的脖子。”他对着空荡的办公室低声说,窗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沉闷得像敲在心上。仓库外忽然响起越野车的引擎声,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的轻响——是苏瑶从卡隆岛回来了。她去那里协调新起降点建设,顺便托华侨协调的人打探安达建材的底细。
“安达建材有问题。”苏瑶推门进来时,额角还沾着晨露,发梢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像刚从晨雾里走出来。她递过一份折叠的文件,纸张边缘被海风卷得发翘,“我托陈会长的侄子查了,三个月前,他们的最大股东换成了一家叫‘南洋资源’的离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内页贴着张用手机偷拍的照片,像素不算清晰,却能看清安达建材的仓库里,堆着印着欧洲竞争对手标志的包装箱,蓝色logo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扎眼。“他们不仅给我们涨价,还把本该供应给我们的优质材料,偷偷换给了对手。你看这张照片,上个月我们订的高强度螺栓,现在堆在他们的保税区仓库里,标签上写着欧洲公司的名字。”
李家盛的指尖在照片上重重一点,塑料封面被按出个浅坑。果然如此,那些硬度不达标的起落架零件,恐怕就是被换了包的次品,是对手故意塞给他们的“定时炸弹”。“他们想通过供应链拖垮我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火气,胸腔里像塞了团被淋湿的棉絮。“东南亚的组装厂刚投产,工人还在熟悉流程,一旦原材料断供,生产线停摆,之前在卡隆岛、巴厘巴板打下的基础,全得白费。”
“我已经联系了三家备选供应商。”苏瑶调出手机通讯录,屏幕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备注,绿色的对勾、红色的问号、蓝色的星号,像她亲手画的作战地图。“马来西亚的碳纤维厂有现货,就是运输要走陆运转海运,成本比原来高3%;泰国的钛合金企业资质稍差,但老板是华裔,说可以派我们的质检员驻场监工,车间里加装监控,数据实时传回来;还有印尼本地的华侨企业,老板姓林,愿意以成本价给我们提供部分辅料,条件是以后优先采购他们的新产品。”
李家盛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像两道淡粉色的痕。才想起她为了这些联系方式,昨晚在卡隆岛的吊脚楼里打了整整四个小时电话,信号时断时续,她只能举着手机在露台上走来走去,露水打湿了裤脚都没察觉。“太急了容易出纰漏。”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带着晨雾的凉意,掌心却因为攥着手机而有些发烫,这细微的温差让她微微一怔。“备选供应商要逐一实地考察,质量和产能都得过关,不能为了赶工期将就。另外,法务团队必须立刻收集证据,我们不仅要换供应商,还要让他们知道,耍手段是要付代价的。”
苏瑶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他的力道。“我让小张把安达建材的所有合同都整理出来了,从付款凭证到质检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好,明天让法务组的人过目。”她仰头看着他,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你去考察供应商的时候,后方交给我。”
接下来的一周,两人像上了双保险的齿轮,精准咬合又各有分工。李家盛带着技术部和采购部,在东南亚的岛屿间穿梭。在马来西亚的碳纤维厂,他盯着生产线看了整整一天,连工人戴手套的规范都逐条核对——热带地区工人容易出汗,手套的防滑指数必须比欧洲标准高两个等级。在泰国的钛合金企业,他当场要求做拉力测试,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里,他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直到指针稳稳停在合格线以上,才在意向书上签下名字,笔尖在纸上洇出小小的墨点。
而苏瑶则坐镇苏拉威西岛的临时指挥部,一边对着生产排期表协调订单,用红笔把卡隆岛的生鲜运输项目标成重中之重——那里的渔民已经习惯了用航空器转运龙虾,错过渔汛会影响整个季度的收入;一边和法务团队趴在会议桌上梳理证据链,从安达建材的股权变更记录,到他们与竞争对手的资金往来流水,再到被调换零件的检测报告,每一份文件都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公证,一份用防水袋装好放在保险箱里。
“安达建材的总经理愿意私下见面。”周五傍晚,苏瑶正在给国内总部发邮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走到窗边接起,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他说有苦衷,想谈条件,最好只有你们两个人来。”
见面地点约在雅加达老城区的一家茶馆,木质招牌上刻着褪色的中文“福源号”。穿纱丽的侍应生端来两杯拉茶,甜香里混着肉桂的气息。那位总经理是个微胖的本地人,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却全程紧张地搓着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局促的光。直到苏瑶从包里拿出他与竞争对手副总在酒店密会的照片——那是华侨商会的人蹲守三天拍到的,他才像被扎破的气球,猛地垮下肩膀。
“他们用我女儿的留学名额威胁我。”他的声音发颤,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清晰的对话,竞争对手的副总用带着口音的印尼语说:“找借口拖延供货,悄悄降低材料标准……只要搞垮他们的东南亚项目,你女儿的剑桥入学申请,我们包了。”
“我可以出庭作证,”他抓住苏瑶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求你们别曝光我女儿的信息,她明年就要考大学了。”
苏瑶抽出被攥皱的纸巾递给他,心里像压了块潮湿的石头。商业竞争竟要扯进无辜的孩子,连留学名额都成了要挟的筹码。走出茶馆时,雅加达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彩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晃动的倒影。车后座里,她忽然靠在李家盛的肩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时候觉得好累,像在泥地里拉车。”
李家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去,像在安抚一只疲倦的鸟。“等解决了这事,我们去巴厘岛待两天。”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像在图纸上标注关键数据,“就我们俩,不看报表,不接电话,找个能看见海的酒店,从天亮坐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