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在南境边城风餐露宿,简陋的画棚吱呀作响,像是在低声抱怨着这永无止境的工作。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哈出一口白气,冻得通红的手指依旧紧紧握着画笔。
这已经是第七日了。
自打她三年前受了林婉的点拨,画技突飞猛进,能够窥见常人无法看见的命轨,她便靠着这门手艺勉强糊口。
她以朱砂混着从极北之地带来的星砂,为南来北往的行人绘制命轨图。
这星砂磨成的粉末,在朱砂的艳红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是夜空中遥远的星辰,指引着命运的方向。
然而,这七日来,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笔下的女子,无论美丑,无论贫富,竟然全部都是无面之人!
一片空白,仿佛是被命运之神抹去了五官,失去了存在的证明。
这太诡异了,简直挑战了她对命轨的认知。
直到她画到今日的第七幅画,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一个女子,身姿飘渺,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风中。
她手持一朵透明的花影,花瓣晶莹剔透,像是用星辰碎片雕琢而成,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女子行走在漫天的星尘之间,每一步都踏在命运的节点上,却又仿佛不受命运的束缚。
苏砚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画笔“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画纸,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分明就是三年前,林婉赠她“窥命图”时,她所看到景象的重叠!
那时候,林婉曾说,她在苏砚的命轨中看到了一朵即将绽放的花,那朵花将指引她走向真正的命运。
苏砚一直不明白林婉话中的含义,直到今日,她才终于明白,原来那朵花指的就是眼前的景象。
她颤抖着手,想要将画上的女子看得更清楚一些。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触及到女子面庞的瞬间,一股寒意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那女子的脸……竟然是空白的!
不,不完全是空白。
在那一片空白之中,隐约可见五官的轮廓。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微微开启的嘴唇,像是要说些什么。
苏砚屏住了呼吸,努力辨认着那女子想要说的话。
“勿……记……我……”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苏砚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退去。
她惊恐地看着画纸,只见那画纸竟然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一团火焰。
那火焰的颜色,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黑色。
火焰在空中扭曲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画纸。
苏砚眼睁睁地看着画纸被烧成灰烬,最终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那痕迹的形状,竟然像是一朵花的轮廓!
花心空洞,仿佛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凝视着她。
林婉独行于荒漠之中,炙热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大地,也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穿着一袭朴素的白衣,衣袂无风自动,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她。
她不再以灵眼观世,因为她知道,那双眼睛只会让她看到更多的痛苦和绝望。
如今的她,已经不需要眼睛也能感知到这个世界的变化。
她能感受到地脉之中传来细微的哀鸣,那是被封印的古老哭声,充满了怨恨和不甘。
这片荒漠,曾经是一片繁荣的绿洲,无数生灵在此繁衍生息。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将这里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那些被埋葬在地下的亡灵,依旧在痛苦地挣扎着,渴望着得到解脱。
林婉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掌,轻轻地触碰着滚烫的沙粒。
她的掌心之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裂痕状的红色印记,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触目惊心。
这道印记,竟然是无面者的残魂所留下的烙印!
那日在青铜棺椁之中,她为了保护李云澈,不得不与无面者正面对抗。
无面者虽然被她击败,但却将自己的一缕残魂留在了她的体内,化作这道无法磨灭的印记。
刹那间,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沙粒之中升起,传入她的耳中。
“守棺人皆死于‘认出’……你若被唤名,便再入轮回……”
林婉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抬起头,望向空旷无垠的天空。
她默然起身,
她伸出另一只手,将掌心的红色印记,狠狠地按入自己的心口。
鲜红的血液,瞬间渗透了她的衣衫,染红了胸前的一片。
那道红色印记,仿佛具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吞噬着她的血液,最终与她的血肉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无法看到的封印。
她要用自己的鲜血,将无面者的残魂彻底封印,永绝后患。
李云澈行走在古战场的遗址之上,残垣断壁,破败不堪。
这里曾经是人族与异族厮杀的战场,无数英雄豪杰在此抛头颅,洒热血。
如今,硝烟散尽,只剩下满地的残骸,诉说着战争的残酷和无情。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落在插在地上的一柄短枪之上。
那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铁枪,枪缨已经残破不堪,像是被鲜血浸泡过的血絮,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李云澈莫名地驻足,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柄断枪,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吸引。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枪身,感受着那冰冷、粗糙的质感。
就在他的指尖触及到枪身的瞬间,他体内的星脉,竟然开始剧烈地共鸣起来。
一股强大、狂暴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他闷哼一声,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此枪曾穿你胸膛……在第七世,你为护她逆天而战,终被钉于星陨台……”
一个空灵、飘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星痕的虚影,在他的身后缓缓浮现,她的眼神充满了悲悯和无奈。
李云澈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知道星痕所说的是真是假。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林婉再次受到伤害。
他缓缓睁开眼睛,
他抬起手,将自己的一滴星血,滴落在枪尖之上。
“嗡……”
断枪发出一声嗡鸣,枪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道道裂纹,从枪尖开始蔓延,如同蛛网一般,遍布整个枪身。
最终,枪身裂开一道细缝,从那细缝之中,飞出一枚刻有“云”字的玉珏碎片。
那碎片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光辉,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记忆和情感。
玄冥子的残魂,现身于太虚宗的废墟之上。
曾经辉煌的太虚宗,如今已经变成一片瓦砾,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只有那残破的山门,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
玄冥子的身影,虚幻而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