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帆听到宋艺的问题,转过头看她。
晨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细微的探究,像学者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样本。
“有一点,”陈帆诚实地回答,“但不是紧张和你独处……是紧张这个环节本身意味着什么。”
宋艺轻轻点头,像是印证了自己的某个猜测。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重新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出戈壁滩,远处出现了绿洲的轮廓——那是敦煌,丝绸之路上的一颗明珠,被无尽的黄沙环绕着的一片珍贵绿色。
“我第一次来敦煌是十七岁,”宋艺忽然开口,声音在引擎的嗡鸣中显得很轻,“跟学校的夏令营。那时候莫高窟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保护措施,有些洞窟还能用手电筒直接照进去看。”
陈帆静静听着。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在第254窟里看《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图》。壁画已经斑驳了,但那只老虎的眼睛,一千多年了,还是那么有神。”宋艺的指尖在车窗上轻轻划过,“带队老师说,这幅画讲的是慈悲和牺牲。但那时候我在想的是——画出这只老虎的工匠,他最后去了哪里?他有没有想过,一千年后会有一个女孩站在这里,被他画的老虎震撼?”
她的声音里有种遥远而温柔的怀念。
“后来我每次写作遇到瓶颈,就会想起那只老虎的眼睛。”宋艺转过头,对陈帆微笑,“它提醒我,好的作品能穿越时间。”
陈帆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紧张不知不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平静——和宋艺相处总是这样,她有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上午十点,车队抵达敦煌。
节目组安排的酒店在市区边缘,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鸣沙山。简单的休整后,执行导演过来对接行程:“下午两点去莫高窟,我们申请到了一个特窟的参观许可——第285窟,西魏时期的,保存得特别好,平时一般不对外开放。”
“特窟?”陈帆问。
“就是特别保护的洞窟,”宋艺解释,“每天限制参观人数,需要提前很久申请。我们能进去,应该是节目组协调了很久。”
执行导演点头:“对,而且因为是特窟,只能两个人进去,摄像只能在外面等。所以……宋老师,陈老师,这个机会很难得。”
陈帆和宋艺对视一眼。
“好。”两人同时说。
下午的莫高窟,游客如织。
但特窟参观区是另一番景象。安静,肃穆,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工作人员核对证件后,打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条昏暗的甬道。
“请跟我来,”讲解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戴着眼镜,声音压低,“第285窟是西魏时期开凿的,距今一千四百多年。窟顶是覆斗形,四坡绘有飞天、伏羲、女娲等形象,是莫高窟早期艺术的代表作。”
甬道不长,但陈帆感觉每一步都像在走向时间的深处。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是尘土、矿物质和岁月混合的气息。
尽头又是一扇门。
讲解员用特殊的钥匙打开,门轴转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门开的那一刻,陈帆屏住了呼吸。
光线昏暗。
但适应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失语。
那不是“壁画”,那是一整个宇宙。
窟顶四坡密密麻麻绘满了形象:飞天的衣带飘扬,伏羲女娲人首蛇身,还有各种奇异的瑞兽、神怪。颜色已经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绚烂——石青、石绿、赭石、朱砂,在昏暗中幽幽发光。最震撼的是那些线条,流畅得像风,像水,像敦煌干燥空气中的某种律动。
讲解员打开特制的手电筒,光柱在壁画上缓慢移动。
“大家看这里,”她指向南坡的一处,“这是飞天群像。西魏时期的飞天还保留着西域风格,体态健硕,衣饰简约,飞行姿态有一种朴拙的力量感。”
陈帆顺着光柱看去。
那些飞天确实和后来唐代的丰腴柔美不同。他们有着修长的身躯,手臂舒展,衣裙在身后拉出简练的线条,像是在无尽的时空中永恒地飞舞。
“关于飞天,”讲解员继续说,“学术界有个很有趣的观点:早期的飞天形象,其实是没有明确性别的。或者说,是超越性别的存在。”
宋艺忽然轻声接话:“就像《山海经》里的许多异兽,雌雄同体,或者无性。”
讲解员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对,宋老师说得对。飞天本是佛教中‘天人’的一种,是脱离肉体束缚、自由飞翔的精神象征。后世逐渐将其女性化、美化,是艺术发展和世俗审美的结果。”
手电筒的光继续移动。
宋艺站在陈帆身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飞天本是无性别的,后世才女性化。”她顿了顿,侧过头看陈帆,眼神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就像感情,本无定式,是人自己设限。”
陈帆怔住了。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中那片一直暗流涌动的湖泊,激起层层涟漪。
他重新看向壁画上的飞天。
那些飞舞的身影,在工匠笔下诞生时,也许根本没想过“这是男是女”的问题。他们只是“在飞”,只是“存在”,只是“表达一种超越尘世的自由”。
而后来的人,一代代地观看、解读、再创造,给他们赋予了性别、故事、甚至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