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两人搭着运送木材的拖拉机进了县城。
县城到底比村里繁华,只是眼下这光景,全无半分生气。
寒风卷着纸灰在地上打旋儿,大喇叭里低回着哀乐。
红旗降了半杆,街上的行人裹着深色棉袄,臂弯上别着纸花,一个个缩着脖子,步履沉重,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里,混着烧煤球的呛味儿,还有隐隐的啜泣声。
杨林松坐在拖拉机后斗里,半截身子探出去,脸上挂着憨笑,东张西望。
但他藏在狗皮帽檐底下的眼睛,却一刻都没有偷懒。
街道走向、派出所距离、供销社后门的死角、几条撤退的暗巷……
特种兵的本能让他在几分钟内,就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作战地形图。
“突突突——”
拖拉机在解放路停下。
这里是县城最热闹,也是鱼龙混杂的地界。
“叔!那家!那家味儿香!”
杨林松指着路边一栋二层小楼,兴奋地大叫,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王大炮顺着手指看去。
那是一座灰砖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匾。
“老地方面馆”。
门前横着两辆吉普车,车牌用泥糊住了,看不清路数。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烟雾缭绕,虽是国丧期间,这儿却透着一股奢靡和霸道。
“这地儿……”
王大炮心里咯噔一下。
“要不换一家?”
王大炮看这面馆邪乎,大白天的拉着半截窗帘,进出的也都不是善茬。
“我就要吃这家!这家的肉味儿往鼻子里钻!”
杨林松吸了吸鼻子,拽着王大炮就往里走。
那一米九的身板,加上天生神力,拽得王大炮脚后跟都不着地,根本容不得拒绝。
“好好好,就这家,慢点扯!”
王大炮拗不过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上,还摸了摸腰上的硬家伙。
一进门,烟草、白酒和腥膻味扑面而来。
大堂里没几个散客,倒是两边的包间里人声鼎沸,划拳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跟外面的世界是两个天地。
柜台后面,一个穿白大褂的伙计正翘着二郎腿剔牙,斜眼瞅见两个乡下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吃啥?先买票。”
伙计把抹布往桌上一摔,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审犯人。
王大炮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水牌子,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肉丝面:一块二,加二两粮票。
这特么是抢劫啊!
国营饭店的红烧肉也就七八毛一份,肉丝面顶天了三毛钱!
这破店一碗面敢要一块二?
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食儿,累死累活干一天也才几毛钱!
这哪里是卖面,这分明就是家黑店!
王大炮下意识捂紧了兜。
那里头卷着几张大团结,是给大队买春耕种子的公款。
他自己的私房钱,也就剩下两块多了。
这“老地方”,心太黑了。
“咋?吃不起啊?”
伙计见王大炮犹豫,嗤笑一声:“吃不起去隔壁啃窝头去,别在这挡道,穷鬼。”
“你……”
王大炮是个炮仗脾气,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但想到还没查出黄五爷的线索,他又把火压了下去。
“来一碗!要大碗的!”
王大炮咬着后槽牙,拍出一块二毛钱和几张粮票。
“给孩子吃,我不饿。”
“等着。”
伙计收了钱,懒洋洋地往后厨喊了一嗓子,“一碗肉丝面,多加汤!”
两人找了个后背靠墙的角落坐下。
杨林松看着王大炮那副心疼钱又强撑着的样子,心里有点酸,但眼底的寒意却更深了。
一块二一碗面,这种宰客价格还能开得这么红火,背后要是没有保护伞,狗都不信。
不一会儿,面端上来了。
大海碗,看着挺唬人。
可往里一看,王大炮的脸都绿了。
那所谓的肉丝面,就是一碗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根面条,别说肉丝了,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