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父哼了一声，他现在看见姓孙的就想上去咬几口，孙有财还想用缓兵之计麻痹他，他太了解人性了，今天这钱要是要不回来，保不齐就真的要不回来了，这人心隔肚皮，所谓‘夜长梦多’，万一他松口，指不定哪天有人给孙有财出了啥馊主意，孙有财真就不还钱了，他找谁说理去。既然如此，他今天说啥都得把钱要到手，想到这里，牛父说：“不行，我还是那句话，这钱必须今天给！”
孙有财看到牛父的态度这样坚决，看来这钱是必须得还了，不过钱是硬头货，这么多钱让他去哪里找，他觉得自己还是再好好和牛父说说缓一缓：“老牛头，咱们俩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就高抬贵手，现在这种情况下你让我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啊！要不这样，今年元旦我连本带利都给你行不，明年我就不花了。”
牛父被他的话气笑了：“孙有财你还要不要脸了，你觉得我还能把钱再借给你花一年吗？往年那是我可怜你，只让你还利息，本金你不还也行，可是现在不行了，你我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我今天就把话撂这，我老牛头要和你孙有财绝交，从今往后，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今天就得把钱给我凑上，你也别再跟我说些有的没的，我和你跟本就没有啥关系，一个赌鬼，真拿自己当盘菜了，我呸……”
孙有财彻底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牛父这样绝情，还这样瞧不起他，他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现在想想，自己是有多可笑，他突然有种想彻底改掉赌博的冲动，可是现在不是他励志的时候，他得想办法去哪里弄钱才是最重要的。
牛父看孙有财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他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说：“跟个傻B似的，还以为自己有多能耐呢！一天到晚就知道赌钱能是啥好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穷酸样，还有脸装犊子，一辈子看不到后脑勺的东西，穷八辈子的玩意，不要脸的怂货，一个赌鬼还跟我讲信誉，信你个大头鬼！……”
牛父还在那里骂骂咧咧，孙有财被牛父这样一骂不要紧，他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些年原来是这么的不堪，他不知道咋的就想起了自己的老父亲，那个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的瘦骨嶙峋的老人，他也曾这样骂过他，可是他就觉得他说的话好磨叽，每次都是这样的话，可这样的话在牛父的嘴里说出来为啥就像一根根针扎进胸口，好像把他的五脏六腑都伤了个遍，让他感觉呼吸不畅。
他也是平生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这样被人瞧不起，活得这样没脸没皮。
人人都说，好赌博的人是戒不了的，难道自己这辈子都得这样被人背后指着脊梁骨过日子吗？
再抬头看着指指点点的人群，他忽然的就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已然没有了和牛父斗下去的勇气，无论是和他理论，还是低头求他宽限还钱的时间 ，他都不想。
他如同一只丧家犬一样耷拉着脑袋，硬生生地让牛父骂了一顿，牛父骂了一阵子看孙有财也不还嘴，感觉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他也骂累了，气也算出得差不多了，于是像恩赐般地对孙有财说：“瞧你那副穷酸样，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就算我骂你一天也解不了气，你还是滚回家去想办法还钱吧！”
说完一脸的不屑，回家去了。留下孙有财独自站在那里在风中凌乱。
他自认为自己活得很牛逼，这些年在人前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直到这一刻他才认清现实，他在债主面前，哪里有尊严可言。人家照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得他狗血淋头，他竟然连个屁都不敢放，平日里和他一起赌博的几个人都在这里看热闹，脸上也都是一副鄙夷不屑的表情，也有不少平日里在他们家蹭吃蹭喝的人在这里看热闹，他们也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没有一个人出来替他说一句话，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原来是有多愚蠢。
放眼望去，所有的人都只会袖手旁观看他的笑话，没有一个人出来帮着他解决问题。
他很想和牛父对骂一顿，可是他与人对骂也得有底气才行，欠人家的钱还蛮横无理这是他万万做不出来的，这么些年他为了钱屈尊求人的时候真的不少，也没少挨人辱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对他的还是头一回，可是就这一回就足以让他看清人情世故的现实。
他太高估了自己在别人心里的位置，他把大家对他说的恭维话都当成了真心对自己的好，这曾一度让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自己是个人物，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可是直到现在他才醒悟，他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他就是父亲嘴里的败家玩意，就是母亲嘴里的烂泥扶不上墙。
他费力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回家吗？回家去有什么用，都说家是避风的港湾，他的家里没有人会期待他回去，回家听见的除了抱怨声，还是抱怨声，没有人在乎他吃没吃饭，去了哪里，回不回家……
可——这些又能怪谁呢！是他自己一天到晚出去赌博不回家吃饭的，是他自己一天到晚不告诉老婆孩子他去了哪里，也是他自己一天到晚不经常回家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怨不得别人。
他迷茫地走着，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父母的坟前，人家的孩子都知道给过世的父母立个墓碑，可他这个不孝子连个立墓碑的钱都没有。
他看着孤孤零零的大土包，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他第一次感觉特别想哭，想大声的哭，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特别想大哭一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就是想哭一场，人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就是想象小时候那样趴在父母的怀里大哭一场，他甚至回想起父母刚去世那会儿，他都没有现在这么伤心，好像也不是因为伤心，他觉得自己很委屈，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委屈的，他在家里什么事都说了算，说一不二，可心里咋就这么难受呢？
他趴在父母的坟头哭了一阵子，觉得自己的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这才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他说：“爸，妈，我都好久没来看你们了，有点想你们了，我决定从今往后再也不去赌钱了，我要好好和柴玉荣过日子，我要挺直腰杆子做人，我后悔没有听你们的话，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屯子里没有一个人瞧得起我，最让我后悔的是我还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很牛逼，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做人是有多么失败，爸妈你们俩要是泉下有知就保佑我以后的日子顺顺当当的，爸妈我走了，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们。”
他虽然话是对父母说的，又好像是对自己说的，他不知道这样的承诺应该说给谁听，他心里明白，这样的话如果让所有认识他的人听到都嗤之以鼻的吧！
也幸亏他的父母已经过世，不过他们听了他的话也刮了一阵劲风，他的父母恐怕早就习惯了他说话不算数的样子，再也没有办法相信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