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达成后的第七个标准时,当“静谧回廊”模拟的夜空进入最深沉的时段,林序敲响了西尔维娅私人办公室的门。这间办公室位于空间站最核心的区域,透过弧形观景窗,能看到的不再是模拟的安宁星空,而是真实的、未经修饰的广袤星海,以及更远处,格利泽581星系所在方向那片暗淡的星域。
“请进。”西尔维娅温和的声音传来。她正站在观景窗前,没有穿研究袍,只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银发披散,背影在星光的剪影下显得有几分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林序步入房间。这里的布置简洁到近乎朴素,除了必要的办公设备和几个装满实体书(在如今的时代极为罕见)的书架,最显眼的就是窗边一架古老的钢琴,以及墙上悬挂的一幅抽象画——大片的暗色漩涡中,挣扎着透出几缕极其微弱、却执拗的金色光痕。
“很美的星空,不是吗?”西尔维娅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尤其是当你知道,某些星光来自早已熄灭的恒星,它们跨越亿万光年,只为告诉你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故事。就像……某些痛苦的回响。”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明,示意林序在窗边的两张单人沙发落座。没有客套,她直接切入主题:“埃利斯告诉我,你们的团队内部对‘源石干预方案’存在激烈分歧。我理解,也预料到了。”
林序坐下,目光坦诚地迎向她:“是的,拉文克劳博士。我们敬佩您的理想与决心,也完全认同必须为格利泽581c的人们竭尽全力。但我们担忧,将‘治疗’范式应用于‘低语源石’这样的未知存在,可能不仅无效,更会带来无法预知的风险。”
西尔维娅微微颔首,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却专注:“请具体说说你们的担忧,林序先生。我很想听听,尤其是来自你们——在虚拟世界中与‘非人意识’有过深刻伦理互动的人——的视角。”
林序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首先,是‘范式适用性’的问题。‘心渊疗法’的精妙与有效,建立在与人类(或类人智慧生命)意识结构的可沟通性、其对意义和叙事的渴求、以及其创伤往往与特定‘关系断裂’或‘价值失落’相关的基础上。但‘低语源石’,根据我们目前的观测,其意识活动呈现混沌、自相矛盾、自我吞噬的特性。它更像是一种自然形成的、恶性的‘意识灾害现象’,而非拥有主体性的‘病人’。将基于人际理解的治疗手段应用于一场‘海啸’或一个‘黑洞’,我们担心是认知上的错位。”
西尔维娅安静地听着,湛蓝的眼眸中倒映着星光,也倒映着林序认真的面孔。“很好的切入点,”她轻声回应,“我承认,我的方案确实带有将‘治疗’范式外推的假设。但我的理由有两点:第一,即便是自然现象,也有其规律。‘低语’的传播具有选择性,它似乎更易感染那些本身就存在意义危机或潜在创伤的个体。这表明它与意识中某些特定的脆弱结构存在耦合点,而这或许可以成为我们介入的‘把手’。第二,矿井下你看到的符号——如果那确实是某种意识烙印——说明其中可能封存着具有某种‘形态’的痛苦记忆或经验,哪怕它已经扭曲、固化成我们无法理解的模样。只要有‘形态’,理论上就存在被‘接触’甚至‘影响’的可能,即使不是以我们熟悉的方式。”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林序先生,当异常带来的是无尽痛苦与毁灭,且这种痛苦正在吞噬更多生命时,仅仅因为‘不理解’或‘害怕风险’而选择不作为,本质上是一种基于恐惧的保守。我的职责是减轻痛苦,阻止毁灭。为此,我愿意承担探索未知干预方式的风险,以及可能伴随的伦理争议。这并非傲慢,而是……一种基于过往伤痛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责任感。”她提到了“艾瑟尔”,那个词在她口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林序能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力量,那是一种被创伤淬炼过、化为钢铁般意志的慈悲。他点了点头:“我理解您的责任感,也绝无指责之意。恰恰相反,我们认为您的参与不可或缺。但我们想提出的,是另一种可能性的思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也许,我们不应该从一开始就将目标设定为‘治疗’或‘安抚’源石。也许,我们应该首先尝试‘理解’和‘沟通’——不是以医生对病人的方式,而是以……两个不同存在形式之间的、极度谨慎的接触。”
“就像你们对‘忒修斯’?”西尔弗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隐喻。
“类似,但更加警惕。”林序承认,“我们不预设它需要‘治疗’,也不预设我们能‘安抚’它。我们首先承认它的存在是一个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事实’,然后尝试建立一种最低限度、非侵入性、层层设防的‘信息交换通道’。目标不是改变它,而是了解它——它的运作规律、它的‘意图’(如果有)、它与环境耦合的机制。或许,在充分了解之后,我们才能判断,究竟何种介入方式(如果必须介入)是风险最低且最有可能成功的。是某种频率的共振干扰?是环境场的隔离重构?还是……某种形式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