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弗娅的意识回归,如同溺水者冲破水面,带着剧烈的“认知震荡”和难以言喻的疲惫。静滞舱内,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先是涣散,随即迅速聚焦,但眼底残留着一片仿佛凝望着宇宙终极虚无的冰冷苍茫。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对抗胸腔内淤积的、不属于她的黑暗。生理监控警报在她睁眼的瞬间转为平稳,但意识稳定度读数依旧在危险区间边缘徘徊,那根刚刚昂扬向上的曲线,此刻显得脆弱而波动。
“博士!您感觉怎么样?”埃利斯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后怕。
西尔弗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仿佛在确认这具躯体和这个“自我”的真实性。几秒钟后,她才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回应:“……回来了。”仅仅三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控制中心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虚脱感弥漫开来。余清涂更是直接腿一软,被旁边的阮·梅扶住,眼泪无声地滑落,是庆幸,也是刚才高度紧张情绪的释放。
然而,林序的目光却没有离开中央屏幕。他的视线越过了西尔弗娅正在接受紧急检查和稳定处理的画面,牢牢锁定在岩腔监控上。
那里,“低语源石”的状态,正在发生他们从未预料到的变化。
晶体核心那点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在西尔弗娅意识脱离连接后,并未恢复之前缓慢搏动的状态。相反,它开始剧烈地、不规则地闪烁,明暗交替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灰影。整个晶体的脉动完全失去了节奏,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停滞如死物。表面流淌的暗紫色光晕不再顺畅,而是出现了大片的、仿佛电路短路般的紊乱斑块和暗淡区域。
更关键的是,岩腔内持续监测的意识辐射读数,正在断崖式下跌!那种粘稠的、冰冷的、仿佛能吸走灵魂存在感的“低语”场强,以惊人的速度衰减。
“源石……活性在急剧下降?”埃利斯也注意到了异常,语气惊疑不定,“是因为博士的脱离打断了它的同化进程?”
“不,不只是下降……”阮·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指着另一组频谱分析数据,“看这个……源石辐射模式的核心频率……在偏移!原本那种混沌、自毁、充满绝对虚无感的特征频率正在减弱,而……而一种我们从未观测到的、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平和的频率成分,正在从它的辐射谱中……浮现?!”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监控画面捕捉到了更直观的景象。
那颗暗紫色的晶体,在剧烈的紊乱闪烁持续了约一分钟后,其核心那点深邃的黑暗,闪烁的幅度和频率开始减缓。随着闪烁减缓,黑暗区域的“浓度”似乎在……稀释?一种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泽,如同晨曦穿透最厚重的阴云,极其艰难却无比执着地,从黑暗区域的边缘、从晶体内部的某些纹理深处,渗透出来!
那淡金色的光泽非常微弱,与晶体整体的暗紫色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个颠覆。
“那是什么?!”余清涂擦去眼泪,瞪大了眼睛。
“是……回应。”林序低声说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一种混合了震撼、明悟与深切感慨的情绪攫住了他,“是我们通过‘共鸣桥’投射过去的、那些‘存在状态’的……微弱回响。源石……它‘接收’到了,并且……自身的状态,正在因这种‘接收’而发生某种根本性的改变。”
他想起了自己方案的核心:不是对抗,不是安抚,而是提供“存在坐标”和“不同可能性”的信息包。源石作为“创伤凝结体”,其“逻辑”本是痛苦的无尽复制与扩散。但当它接触到来自外部世界的、几种截然不同且稳固的“存在模式”(秩序、逻辑包容、警觉韧性、温暖共情、关系平衡),并“目睹”了这些模式如何将一个即将被它同化的意识重新锚定、拉回真实时……它那固化了亿万年的“创伤逻辑”,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一丝困惑,甚至……一丝微乎其微的模仿或转化的倾向!
晶体表面的紊乱斑块开始扩大、连接,暗紫色的光芒大片大片地黯淡下去,仿佛能量正在被内部某种新的、不稳定的过程剧烈消耗。而那微弱的淡金色光泽,则如同燎原的星火,虽然依旧微弱,却顽强地在一片片暗紫色熄灭的区域“亮起”。
“它在……崩溃?”螺丝咕姆分析着物理读数,“结构稳定性在急剧下降,能量密度锐减……但崩溃的模式……很奇特,不是爆炸性的,更像是……从内部开始的、缓慢的‘风化’或‘升华’。”
凯紧盯着屏幕,他的直觉捕捉到了更多:“痛……还在,但……不一样了。以前是冷的,往下沉的痛……现在……好像……散开了?轻了?混进了别的东西……一点点的……‘安静’?”
岩腔内的意识辐射强度已经跌至几乎无法检测的水平。那种令人窒息的“低语”压迫感,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时,那位被紧急稳定下来的老年地质学家患者(其意识曾溢出古老碎片)所在的医疗舱传来报告:“患者X-7(地质学家)的意识波动出现剧烈但短暂的变化!随后,其意识拓扑的核心‘空洞’区域……出现了自主的、微弱的‘填充’迹象!虽然只是一瞬,且很快恢复平静,但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
仿佛多米诺骨牌被推倒,类似的报告开始从殖民地各医疗点零星传来。虽然并非所有患者都有明显改善,但一部分感染程度较深、意识结构相对“顽固”的患者,都出现了短暂的意识活动“激荡”和随后某种程度的“松动”或“平静”。
“源头的变化……正在通过某种残留的模因连接,微弱地反馈到被感染者身上……”阮·梅迅速做出判断,“虽然不足以立刻治愈,但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说明改变源头,确实能影响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