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前三天。
星辉港主港区,B-7接驳口。
林序站在迎接区的前沿,身后是阮·梅和赫曼。按照仙舟的礼节,迎接规格不宜过隆,但也不能轻慢——十王司在仙舟体系中的地位特殊,既非纯粹的行政机构,也非单纯的执法部门,而是某种介于“审判者”与“疗愈者”之间的古老存在。它的判官,即便只是观察员身份,也值得郑重相待。
舷梯缓缓降下。
首先步出的是一位持明族女子,身量纤细,身着仙舟传统的玄色长袍,袍角绣着隐约可见的银色符文——那是十王司判官的专属纹章,据说每一笔都由上任判官亲手绣制,象征着“业痕”的传承。她的长发如墨,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浅金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
林序与她对视的瞬间,便理解了资料中那句“直视灵魂业痕”的含义。那不是普通的视觉器官——虹膜深处仿佛流转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介于光与影之间的物质,当她凝视你时,你会本能地感到,自己所有刻意隐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痕迹”,都正被一种极其古老而精准的尺度“称量”。
但那种感觉只是一瞬。下一秒,她微微垂眸,那股无形的压力便随之敛去,剩下的只是一个清冷如月下寒潭的年轻女子,步履从容地走下舷梯。
“玄烛女士,”林序上前一步,按照仙舟礼节微微欠身,“星穹学府欢迎您的到来。”
玄烛站定,浅金色的眸子在林序脸上停留了一息,随即还礼,动作简洁而精确,没有丝毫冗余:“林序先生。久仰。”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与她清冷的气质形成微妙的对比。但那种柔和不是软弱,而是某种深沉的、经历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平静。
“这位是阮·梅博士,学府意识科学方向的主持者。”林序侧身介绍,“这位是赫曼先生,学府本部元老会召集人。”
玄烛依次颔首致意,目光在阮·梅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阮博士的‘忒修斯案例’分析,我已拜读。关于‘虚拟意识是否有权选择消亡’的讨论,十王司内部亦有共鸣。”
阮·梅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回应:“那是我们在模拟宇宙中的一次意外遭遇。忒修斯临终前的发问——‘我是现象,是生命,还是异常’——至今仍是我思考的起点。”
玄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向赫曼:“开放日的筹备,有劳了。”
赫曼笑着摆手:“分内之事。住处已经安排妥当,玄烛女士是先休息,还是……”
“如果方便,”玄烛看向林序,“我想先看看学府的案例展厅。尤其是‘忒修斯’和‘格利泽581c’的部分。”
林序点头:“当然。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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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府本部的案例展厅,在清晨的光线下呈现出与夜晚不同的面貌。
那些全息屏幕依旧在循环播放着案例简介,但光线调得更柔和,与窗外模拟的晨曦融为一体。展厅中央那枚封存着淡金色光尘的水晶,在晨光中折射出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星芒,如同一个沉睡的、安宁的梦。
玄烛在展厅中缓缓踱步,每一步都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她先看了“忒修斯”的案例屏,在那句“我是现象,是生命,还是异常”前驻足良久,没有提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模糊的光影影像,浅金色的眼眸深处,那层流转的物质似乎微微波动。
然后,她走向“伽玛-七三四文明”的展区,手指轻轻拂过展示屏上那句被刻入文明基因的话语:“选择总有代价。重要的不是唯一正确的路,而是知道为何选择,并为选择负责。”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触摸某种跨越虚拟与真实的重量。
“Ω-7沙盒”的自我映射结构残影、“心渊灯塔协议”的草案全文、“低语源石”的转化尘埃样本……她一件件看过去,既不提问也不评论,只是看。那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看”,让陪同的余清涂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不是被评判的感觉,而是被真正“看见”的感觉。
最后,她停在展厅中央的水晶前。
那枚封存着淡金色光尘的记忆水晶,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弱的光晕。玄烛凝视着它,时间之长,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来自岁月深处的回响:
“它曾经……承载过很多。那些重量,现在放下了。”
她转头看向林序:“林序先生,你们处理这个‘存在’的方式,与十王司处理魔阴身的某些古老案例,有相通之处。”
林序心中一凛。魔阴身——仙舟长生种最深的梦魇,当意识因过于漫长的岁月而扭曲、崩坏,最终陷入无法挽回的疯狂与自我毁灭。那是十王司最核心的职责,也是他们最沉重的负担。
“愿闻其详。”林序郑重地说。
玄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四周,目光在阮·梅、螺丝咕姆、凯、余清涂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林序身上。
“如果方便,我想与林序先生单独谈谈。”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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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府本部有一间小小的茶室,是赫曼闲暇时布置的。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和一扇正对着星辉港主贸易区的观景窗。窗外,各色飞船来来往往,热闹而喧嚣,但隔音材料将一切隔绝在外,室内只余宁静。
玄烛跪坐在蒲团上,姿态端正却并不僵硬。林序坐在对面,亲手烹茶——这是赫曼教他的,说仙舟人讲究这个。
茶香袅袅升起。
玄烛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缓缓开口:
“仙舟人追求长生,也承受长生的代价。魔阴身,就是最沉重的那个代价。”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能穿透时间。
“当一个人活过数百年、数千年,他累积的不仅是智慧,还有创伤、遗憾、无法释怀的执念。这些‘业痕’,在意识深处缓慢沉积,如同河床上的淤泥。大多数时候,它们只是背景,不会干扰日常。但当沉积达到某个临界点……”
她顿了顿,浅金色的眼眸抬起,看向林序。
“意识会开始‘变质’。不是病变,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论层面的畸变。患者会逐渐失去与‘当下’的连接,被困在过去的某个节点反复循环;或者相反,彻底失去对过去的所有感知,变成一个只有‘此刻’的空壳。最终,他们会成为‘魔阴身’——一个拥有长生种所有记忆和能力,却丧失了所有意义感的、空洞的躯壳。”
林序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格利泽581c那些眼神空洞的患者。症状不同,根源却惊人地相似——都是“意义感”的丧失,都是“存在”本身的崩塌。
“十王司如何应对?”他问。
玄烛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们的方法,与你们的‘心渊灯塔协议’有相似之处,也有根本的不同。”
她解释道,十王司的判官拥有“直视业痕”的能力——那种浅金色眼眸中流转的物质,能够“看见”一个人意识深处沉积的创伤痕迹。在魔阴身形成的早期,判官可以引导患者“面对”自己的业痕,通过某种古老的仪式,帮助患者与过去的创伤达成和解,从而延缓甚至阻止魔阴身的爆发。
“这类似于你们的‘关系叙事重建’,”玄烛说,“都是帮助患者重新连接被切断的意义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