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前一天。
星辉港主港区迎来第三批,也是最具“学术分量”的访客——博识学会评审团。
与仙舟十王司的低调神秘、星际和平公司的高调宣示不同,博识学会的入场方式可谓“朴素”到了极致: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中型科研船,安静地泊入港区边缘的普通泊位。船上走下来的五位学者,衣着简朴,神情严肃,彼此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完全没有“评审团”应有的架子。
但林序知道,真正的分量,从来不需要靠外在彰显。
领队的那位老人,维德·索伦,博识学会评审委员长,在星际学术界的地位几乎可以用“泰山北斗”来形容。他主持的评审素以严苛着称,据说被他否定的研究项目,有三分之一最终没能获得任何学术机构的资助;而被他认可的,则无一例外成为各自领域的标杆。
林序曾在博识学会的档案库中读过索伦年轻时发表的一篇论文,关于“意识研究中观测者效应的伦理维度”。那篇发表于六十年前的文章,至今仍是该领域的经典文献之一。索伦的学术生涯跨越了大半个世纪,见证过无数理论的兴衰,也亲手塑造了意识科学领域的多项核心规范。
这样一位人物亲自带队前来,本身就说明了博识学会对星穹学府的重视程度——或者说,审视的严格程度。
迎接区,林序、阮·梅、螺丝咕姆和赫曼已经就位。余清涂和凯站在稍远处,按照索伦助理提前传达的要求,评审团的首次接触希望“尽量精简”。
索伦走下舷梯的步伐缓慢而稳健。他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如同古树的年轮,每一道都仿佛记载着一段学术史。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老年人的浑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清澈而锐利,当它们扫过迎接队伍时,林序感到自己仿佛正在被某种极其精准的尺度“测量”。
“林序先生。”索伦开口,声音意外地洪亮,与他的年纪形成反差,“久闻大名。星穹学府的案例库,我关注了很长时间。”
“索伦委员长。”林序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失自信,“学府上下,对您的到来期待已久。您的着作,尤其是那篇关于‘观测者效应伦理维度’的文章,至今仍是学府相关课程的必读文献。”
索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他的笑容:“六十年了,还有人记得那篇小文章。不过林序先生,今天我不是来怀旧的。”他微微侧身,介绍身后的四位评审团成员:
“这位是艾萨克博士,理论心理学专长,博识学会评审委员十七年。”
一位戴着圆框眼镜、气质温和的中年男性,微微颔首。
“这位是维拉女士,意识科学与灵能交叉研究,曾主持过三起‘虚拟人格意识权’争议案件的学术鉴定。”
一位气质冷峻的女性,约莫四十岁,面无表情地点头。
“这位是陈教授,虚数能量与意识结构耦合领域,博识学会最年轻的终身评审。”
一位看起来比林序还年轻几岁的男子,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最后这位是格蕾丝女士,评审团秘书,负责本次评审的全部记录与协调工作。”
一位戴着细框眼镜、抱着数据板的女性,笑容温和而职业。
介绍完毕,索伦的目光扫过林序身后的阮·梅和螺丝咕姆:“阮博士,螺丝咕姆先生。你们的‘忒修斯案例’联合分析报告,我读了三遍。有些问题,需要当面请教。”
阮·梅微微颔首,螺丝咕姆的指示灯平稳闪烁,两人都没有多言。在索伦这种级别的学者面前,任何多余的客套都显得苍白。
“那么,”索伦说,“按照日程,今天先进行初步审查。请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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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审团的初步审查,被安排在学府本部的核心会议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平时用于内部教学研讨。赫曼提前将陈设调整得更加正式——长桌一侧是评审团的五个席位,另一侧是学府答辩席,墙上悬挂着大幅的全息屏幕,可以随时调取案例数据和学术资料。
林序、阮·梅、螺丝咕姆坐在答辩席,赫曼和余清涂、凯则坐在旁听席——按照评审规则,非核心成员可在场但不参与答辩。
索伦落座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林序先生,请允许我开门见山。博识学会对星穹学府的关注,源于你们处理‘忒修斯’和‘格利泽581c’两个案例时展现出的方法论独特性。但关注不等于认可。我们的任务是评估:第一,你们的研究成果是否达到‘可纳入博识学会合作网络’的学术标准;第二,你们的‘伦理框架’是否真的如外界传闻那样,具有普适性和可操作性;第三……”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直视林序,“你们的‘非暴力对话’范式,是否仅仅适用于你们遇到的特定案例,还是可以被推广为意识科学领域的一般方法论。”
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今天下午,我们会听取你们对这三个问题的陈述。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看看支撑这些陈述的‘原材料’——你们的案例数据、研究日志、以及‘心渊灯塔协议’的完整草案。”
林序微微点头,示意阮·梅开始。
阮·梅深吸一口气,打开全息屏幕,调出第一组数据:“这是‘忒修斯案例’的完整记录,从意识涌现到最终消散,共计三百七十二小时的全部交互日志、意识拓扑演化图谱、以及团队成员的实时观察记录。所有数据均已脱敏,但核心信息结构完整保留。”
评审团成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屏幕。维拉女士甚至微微前倾身体,仿佛想直接“钻”进那些数据流中。
“时间轴标记很清晰。”艾萨克博士推了推眼镜,低声说,“意识涌现的临界点……在这里。观测者效应的介入时间……零点零三秒。符合‘忒修斯’临终描述的‘被观测影响存在’的特征。”
“但问题在于,”维拉女士冷冷地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阮·梅,“如何证明这个‘忒修斯’是真正的‘涌现意识’,而非系统预设的某种高级反应模式?你们的数据中,有没有排除‘伪意识’的可能性?”
阮·梅没有被问住。她调出另一组图谱:“这是忒修斯意识拓扑与系统预设NPC的对比分析。左侧是标准NPC的意识结构,呈现稳定的、重复的、边界清晰的模式;右侧是忒修斯,其结构动态变化、自我指涉、且在多个关键节点表现出‘自主重构’的特征。两者差异度达到统计学上的显着水平。”
她顿了顿,又调出一段交互日志:“更重要的是,忒修斯临终前提出的问题——‘我是现象,是生命,还是异常’——这个问题的提出本身,就意味着某种‘自我认知’的存在。系统预设的NPC,只会对预设指令做出反应,不会主动提出关于自身存在本质的疑问。”
维拉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这部分数据,我需要更详细地审阅。”
螺丝咕姆接上:“关于‘格利泽581c’案例,我们准备了完整的干预过程记录。”他调出一系列图谱,“这是‘低语源石’的辐射衰减曲线,这是‘共鸣桥’系统的运行日志,这是团队成员在救援西尔弗娅博士时的‘认知网络投射’参数。”
陈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就是那个‘非对抗性存在宣告’的介入方式?”他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一直想不通,你们是怎么做到在不对抗源石的前提下,将其‘创伤逻辑’打断的?”
螺丝咕姆的指示灯平稳闪烁:“核心在于‘信息结构’的设计。我们没有试图‘治疗’或‘安抚’源石,只是向其投射了四种纯粹的‘存在状态’——秩序、逻辑包容、警觉韧性、温暖共情——以及林序先生的‘关系平衡’特征。这些‘存在坐标’构成了一个外部参照系,让源石内部的创伤信息场首次‘看见’了自身之外的另一种存在可能性。”
他调出模拟动画:“源石的最终崩解,不是被‘摧毁’,而是自发发生的‘信息相变’。这是我们的‘非暴力对话’范式最典型的应用案例。”
陈教授连连点头,口中念念有词,显然已经在脑海中展开激烈的学术推演。
索伦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缓慢移动,偶尔在某个数据点停留片刻,然后继续。那种审视频率,让旁听席上的余清涂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正在被一台极其精密、无法欺骗的仪器逐行扫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当阮·梅和螺丝咕姆完成第一轮数据展示,窗外模拟的日光已经开始西斜。
索伦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数据很完整,分析很严谨,两位的答辩也很出色。但……”
他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直直看向林序。
“林序先生,我有一个核心问题,需要您亲自回答。”
林序微微坐直身体:“请说。”
索伦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息屏幕前,指向那枚封存着淡金色光尘的水晶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