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乱流的抛掷,比任何一次传送都更加蛮横无序。
苏逸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星际风暴的石子,在纯粹的能量与信息湍流中翻滚、碰撞。他只能死死护住怀中的薇拉,以及那枚紧贴胸口、散发着温热与微凉双重触感的“奇点”石球。薇拉似乎已经昏厥,身体软软地靠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在乱流中,时间刻度毫无意义——那股狂暴的力量突然减弱、消失。
失重感传来。
然后,是结结实实的撞击。
苏逸背部重重砸在某种坚硬、粗糙、带着温热感的“地面”上,痛得他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薇拉也从他怀中滑落,摔在一旁。
他们落在了一片……难以形容的“土地”上。
地面是暗红色的,质地如同半凝固的、不断缓慢蠕动的血肉,表面布满了粗大的、如同血管或神经束般的隆起,这些“血管”内部有粘稠的、散发着微弱暗金色光芒的液体在缓缓流动。空气(如果那能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甜腻的腐烂气息,以及一种……仿佛亿万生灵垂死呻吟汇聚成的、低沉而永恒的“背景音”。
天空(如果那能叫天空)是一片压得极低的、不断翻滚的暗紫色“云层”,云层中不时划过惨白的、无声的闪电,照亮下方这片诡异的大地。远处,隐约可见巨大到超越想象力的、如同山脉般的暗影轮廓,在紫色天幕下缓缓起伏、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大地”随之轻微震颤。
这里就是母亲最后坐标指向的“门之褶皱点”?
苏逸挣扎着撑起身体,胸口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之前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他第一时间看向薇拉。她侧躺在地上,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眉心纹路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并未熄灭。他稍微松了口气。
接着,他看向怀中。石球静静地待在那里,表面的新纹路散发着微弱的、稳定的三色光晕——苍青、混沌原色、以及一丝被约束的暗金。它内部那股狂暴的冲突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规律的“搏动”,仿佛真的拥有了某种“生命”。薇拉与它建立的初步连接似乎经受住了乱流的冲击,保持住了那种脆弱的稳定。
暂时安全了?至少没有立刻遭遇攻击。
苏逸强忍着眩晕和疼痛,开始观察四周。他们落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区域,周围是那些蠕动“血肉”构成的小丘和沟壑。那些“血管”中流淌的暗金液体,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他隐隐感到不安——那与“审判庭”和“镜影”的力量同源,但更加原始、更加……污浊?
他尝试调动“钥匙”权限感知环境。权限回应依旧迟钝,但反馈的信息令人心惊:这里的法则结构异常“厚重”且“粘稠”,仿佛浸透了某种高浓度的“污染”。空间本身极不稳定,充满了细小的、不断开合的“法则裂隙”。而最让他灵魂深处产生悸动的,是来自脚下“大地”深处,以及远方那些脉动“山脉”方向传来的——一种庞大、古老、充满无尽痛苦与混乱的“存在感”。
那就是“门”吗?或者说,是“门”之伤口在现实维度“表皮”上形成的、一个充满了“脓液”和坏死组织的“褶皱”?
“唔……”身旁传来薇拉轻微的呻吟。
苏逸立刻俯身。“薇拉?感觉怎么样?”
薇拉缓缓睁开眼,眼神先是迷茫,随即被周围环境的诡异所震撼,闪过一丝惊恐。她撑着坐起,捂住额头。“头好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看向苏逸,“我们……在哪里?”
“‘门’的附近,一个‘褶皱点’。”苏逸简要说明,同时扶住她,“你的共鸣和石球的连接……”
薇拉感应了一下自身,又看向苏逸手中的石球,眉头微蹙。“连接还在……但很奇怪。我好像……能‘听’到一点石球内部的声音了。”
“声音?”
“嗯……很模糊,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内容听不清,但情绪……很混乱,有愤怒,有悲伤,也有……一点点好奇?”薇拉自己也觉得困惑,“而且,我左肩的疤痕……在微微发热,好像在呼应周围环境里的……某种东西。”
苏逸心中一凛。薇拉左肩的疤痕源于“镜影”的侵蚀,残留着“隐秘-观测”的混合特性。而这里的环境,明显也充斥着类似的、甚至更原始的力量。难道这疤痕成了某种“天线”或“共鸣器”?
这不是好兆头。
“先别管那些,检查一下我们的状态,尽快恢复一点力气。”苏逸说,“这里绝不安全。”
两人背靠着一处相对坚实的“肉丘”坐下,开始调息。苏逸引导着右脚“接收器”艰难地从周围粘稠的法则环境中,过滤、汲取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相对纯净的“源生”能量——这些能量仿佛是从厚重污染岩层中渗出的涓滴泉水,稀少但珍贵。他将这些能量引导至全身,缓慢修复伤势,滋养干涸的源庭。
薇拉也尝试运转自身的“源生共鸣”。这里的共鸣响应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困难,仿佛声音在糖浆中传播。但她的共鸣本质纯净,反而能更有效地“排斥”环境中的污染,专注于修复自身。她眉心纹路的光芒逐渐恢复了一丝亮度。
“奇点”石球被放在两人中间。它稳定地散发着三色光晕,内部的搏动与周围大地的脉动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若即若离的“共振”。薇拉能感觉到,自己与石球的那丝连接,正像植物的根须一样,缓慢而自然地向着石球内部那个混沌原色的“融合核心”延伸,试图建立更稳定的沟通渠道。
时间在压抑的“背景音”和大地脉动中流逝。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主观估算),苏逸感到恢复了一两成力气,至少行动无碍了。薇拉的状态也稍好一些,但眉宇间那丝因“听见”石球声音而产生的困惑与不安,并未消散。
他们必须开始探索,寻找母亲“蓝图”中可能提到的“合适植入点”,或者至少,弄清楚这个“褶皱点”的具体情况和潜在危险。
苏逸站起身,环顾四周。除了蠕动的血肉大地、流淌暗金液体的血管、和远方脉动的阴影山脉,视野内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标志物或结构。天空的紫色云层永远翻滚,无声闪电永恒闪烁。
“往哪个方向?”薇拉问。
苏逸再次集中精神,调动“钥匙”权限,结合母亲最后烙印的坐标信息和自身对“门”之波动的隐约感知,尝试确定方向。他感到脚下大地的“脉动”,在某个方向上更加清晰、更加……“集中”。
“那边。”他指向一个与阴影山脉大致平行,但角度略有偏差的方向。那个方向的“背景音”似乎也略有不同,少了些纯粹的混乱嘶吼,多了一丝……仿佛无数细语汇聚成的、更加“有序”的嘈杂。
他们开始前进。脚下“地面”的触感令人作呕,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并带起轻微的、黏腻的“噗嗤”声。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腐臭更加浓烈。两人尽量沿着相对“干燥”和高处的“肉脊”行走,避开那些流淌暗金液体的“血管”沟壑——那些液体散发出的污染波动,让他们的灵魂都感到不适。
沿途,他们看到了一些更加诡异的景象:
——一片区域的地面上,凝结着无数拳头大小、半透明的“琥珀”,每个“琥珀”内部都封存着一个扭曲、痛苦、仿佛在无声呐喊的生物或机械碎片虚影。
——一根格外粗大的“血管”破裂了,暗金液体如同喷泉般涌出,落在地面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液体中甚至浮现出短暂、模糊的人脸轮廓,发出无声的哀嚎。
——天空中,偶尔会飘落一些灰白色的、如同雪花般的“灰烬”,但触碰到身体或地面后,会立刻消融,留下一丝冰冷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寒意。
这一切,都让苏逸更加确信,他们确实走在“门”之伤口流出的“脓血”干涸、凝结、异化形成的“痂壳”之上。
行进了大约两三公里,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化。
蠕动的血肉大地逐渐被一种更加“致密”、颜色更深(近乎黑红)的、如同角质或骨骼般的物质取代。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规律的、如同人工开凿的“沟槽”和“平台”,但这些结构都严重扭曲、破损,覆盖着厚厚的、不断增生的暗红色“菌毯”状物质。
而在他们前进方向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座“建筑”的遗迹。
那是一座由同样黑红角质物质构成的、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的“腔室”或“器官”被石化后的残骸。它歪斜地插入地面,大部分结构已经坍塌,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一个不规则的穹顶入口,内部幽深黑暗。
从那个入口方向,传来了之前感知到的、更加“有序”的嘈杂声。同时,苏逸右脚的“接收器”和薇拉左肩的疤痕,都传来了清晰的、指向性的悸动。
“就是这里?”薇拉有些不安地看着那如同怪物巨口般的入口。
苏逸点头,神情凝重。“‘蓝图’中提到,合适的‘植入点’,往往位于‘脓液’流动相对‘滞缓’、‘信息沉淀’相对集中的区域,比如某些古老的、被‘脓液’侵蚀同化的前哨站或天然‘空腔’。这里……很符合。”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温凉的石球。“进去看看。小心。”
进入遗迹内部,光线骤然暗淡。只有入口处透入的暗紫色天光,以及墙壁上零星分布的、散发着幽绿或暗红微光的“菌簇”提供照明。
空气更加浑浊,那股甜腻的腐臭中混杂了浓郁的陈年血腥和某种……“陈旧信息”的尘埃味。脚下的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松软的、如同腐殖质般的黑色物质,踩上去悄无声息。
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更加宽敞,结构也更加复杂。他们仿佛走入了一个巨大生物的腐烂内脏迷宫。通道蜿蜒,分出岔路,墙壁上布满了蜂巢般的孔洞和粗大的、已经停止搏动的“脉管”残骸。一些地方还残留着严重变形的金属设备碎片,但与周围的黑红角质物质几乎长在了一起。
那些“有序的嘈杂声”变得更加清晰了。它似乎来自遗迹深处,像是有无数人在低语、争论、吟唱、哭泣……声音层层叠叠,虽然依旧混乱,但确实能分辨出某种“语言结构”和“情绪脉络”。
“这些声音……好像不是纯粹的回声噪音……”薇拉侧耳倾听,眉心微蹙,“它们……好像在‘讲述’什么?关于……战争?背叛?还有……‘钥匙’?”
苏逸也凝神细听。确实,在嘈杂的背景中,偶尔会捕捉到一些熟悉的词汇片段,甚至……他听到了“莉亚娜”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敬畏、怨恨与……祈求?
他们顺着声音和感知的指引,在迷宫般的遗迹中深入。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被“脓血”侵蚀同化的痕迹:一些房间里,凝固着保持着最后姿态的、已经与黑红物质融为一体的“人形”轮廓;墙壁上,偶尔会出现大片用某种能量刻写的、已经严重扭曲变形的文字或符号;一些开阔的“大厅”中央,残留着类似祭坛或控制台的巨大结构,但都被厚厚的菌毯和增生角质覆盖。
这里,似乎曾经是一个前哨站或研究站,而且很可能与初代观测者或早期“源生守护者”有关,但在“门”的影响下,被彻底吞噬、异化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遗迹的最深处。
这是一个半球形的巨大空间,直径超过百米。穹顶已经部分坍塌,露出外面翻滚的紫色云层。空间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池子”。
池子并非实体,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粘稠的、散发着暗金与暗红混杂光芒的“液体”。液体表面不断泛起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小段清晰的、携带着强烈情绪的画面或声音碎片——正是那些“有序嘈杂声”的主要来源!
而在“池子”边缘,环绕着十二个已经严重破损、被菌毯覆盖的“立柱”基座。基座上,依稀能看到苍青色树叶的浮雕痕迹。
这里,就是“脓液”在此处“褶皱”中的一个相对“滞缓”和“沉淀”的“信息池”!
苏逸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脉动”和“门”的压迫感,在这里达到了一个峰值。但同时,这个“池子”本身,似乎又形成了一种局部的、脆弱的“稳定”。池中的“脓液”虽然依旧污浊危险,但其信息浓度和“有序度”,确实远高于外界奔流的“脓血”。
“‘蓝图’中提到的……‘相对纯净的信息沉淀区’……”苏逸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里,或许真的是一个潜在的“植入点”——如果将“平衡滤网结构”的“根须”植入这个“池子”,利用池子本身相对稳定的信息环境作为“培养基”,同时借助“钥匙”、“源生共鸣”和“奇点”的力量进行引导和转化……
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际操作,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