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青光芒并非温暖的拥抱,而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手术台无影灯般的“审视”。
苏逸和薇拉摔在一片光滑如镜、泛着金属冷光的苍青色地板上。周围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高度难以估量的圆柱形空间。穹顶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点缀着无数缓慢旋转的、发光的几何符号和数据流,如同倒悬的星河。圆柱的弧形墙壁,则是由无数块巨大的、半透明的苍青色“屏幕”拼接而成,每块屏幕上都在飞速刷新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图像、公式、波形图以及难以理解的文字——那是关于“门”、“回声”、“摇篮之心”、“源生”、“根须”、“观测者”……乃至整个纪元战争前后近乎无穷无尽的数据流!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缓慢旋转的复杂多面体结构,其核心处,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刚才那个陌生的男性声音,似乎就源自那里。
这里就是“心脏室”?和预想的“安全港”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档案馆?或者观测中心?
“观察样本库……”苏逸喃喃重复着那个声音的自称,心中警铃大作。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仿佛被无形的力场压制。薇拉也几乎动弹不得,只有捧着石球的手指还能微微颤动。
“不必紧张,年轻的访客们。”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感,“压制力场只是防止意外。毕竟,你们的状态……很不稳定,而这里存放的数据,任何一点意外扰动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失。”
光芒多面体核心的人形轮廓略微清晰了一些,能看出一个穿着古朴学者长袍、面容模糊但气质沉静的男性虚影。他抬起手(或者说光构成的模拟肢体),轻轻一点。
一股柔和的、带着清凉感的能量流扫过苏逸和薇拉的身体。他们感到伤口传来的疼痛迅速减轻,透支的精神也得到了一丝抚慰,虽然力量恢复不多,但至少摆脱了那种动弹不得的窘迫。
“感谢您……”苏逸谨慎地开口,“请问您是?”
“我是‘观测者原型-七’,初代观测者序列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自律式记忆库与逻辑推演节点’之一。”虚影的声音没有波澜,“莉亚娜女士在彻底与‘摇篮之心’融合前,将部分关键数据备份和一份未完成的‘最终蓝图’草案,存放在我这里,并设置了访问权限——‘锁之血脉’、‘纯净共鸣’与‘被验证的融合核心’。”
他的“目光”(或者说感知焦点)扫过苏逸,薇拉,以及她手中的石球。
“权限验证通过。欢迎来到‘第七褶皱区’核心数据库,或称‘心脏室’。”
“但请理解,”虚影的语气多了一丝告诫意味,“我并非你们的盟友或庇护者。我的核心协议是‘观察、记录、推演、保存’。为你们提供信息,是因为这符合莉亚娜女士预设的条件,也有助于我观测‘变数’的发展。至于你们能否活着离开,能否利用这些信息,与我无关。”
苏逸心中一沉。果然,这里不是什么安全的避风港。
“我们需要‘最终蓝图’,还有关于‘最大变数与危机’的信息。”苏逸直截了当。
“信息可以给你。”观测者原型回答,“但在那之前,我需要采集一些数据。关于你们——尤其是‘钥匙’、‘纯净共鸣体’以及与‘奇点’初步融合后的状态——在当前‘门’之环境下的实际表现数据。这对我更新推演模型至关重要。”
“采集数据?什么意思?”薇拉警惕地问。
“一次小规模的、受控的‘模拟测试’。”虚影抬手,周围的弧形墙壁上,几块巨大的屏幕突然改变了显示内容,呈现出复杂的能量回路和法则参数,“我会在数据库中,提取一小段‘门之裂缝’边缘、‘脓液’流速相对平缓区域的环境参数,结合‘回声’中几种常见的信息污染类型,构建一个临时的‘测试回廊’。你们需要进入其中,运用你们的力量进行探索、应对挑战,并尝试完成一个预设的简单目标。”
“测试中,我会记录你们所有的能量反应、法则适应性、决策逻辑以及协作效率。这对我评估‘最终蓝图’在你们身上的可行性,以及预测你们深入‘裂缝’后的存活概率,有重要参考价值。”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苏逸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测试有危险吗?”
“任何与‘门’相关的模拟都存在风险。”观测者原型坦诚道,“回廊中的环境虽然经过稀释和弱化,但依旧包含真实的‘脓液’污染和法则扭曲。如果你们的应对出现重大失误,或者自身状态无法承受,可能会受到真实伤害,甚至……意识被部分污染或困在回廊逻辑中。当然,如果出现致命风险,我会根据协议尝试中止测试,但无法保证百分之百成功。”
又是一场赌博。但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苏逸看向薇拉,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虽有不安,但更多是坚定。
“我们接受测试。”苏逸沉声道。
“明智的选择。”观测者原型的虚影似乎微微颔首,“那么,测试目标:在回廊中找到并‘净化’(或‘稳定’)三个特定的‘信息淤塞点’。这模拟了‘蓝图’中初步构建‘平衡滤网’时需要处理的基本单元。”
“测试限时:主观时间三十分钟。超过时间未完成,或自身状态跌破安全阈值,测试将强制中止,判定为‘部分失败’。”
“准备时间:三十秒。”
话音刚落,苏逸和薇拉脚下的苍青地板突然变得透明,下方出现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由不断变幻的暗金与暗红色光芒构成的螺旋通道。
“进入通道,测试即刻开始。”观测者原型的声音在空间回荡,“祝你们……数据采集顺利。”
苏逸最后看了一眼那悬浮的虚影和周围无尽的数据屏幕,深吸一口气,拉紧薇拉的手。
“走!”
两人纵身跃入螺旋通道。
穿过通道的瞬间,熟悉的粘稠感、压迫感和混乱的低语声再次包裹了他们。
但这次的环境与之前的“褶皱点”又有不同。他们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由半透明暗红色“肉壁”构成的“走廊”中。走廊大约五米宽,三米高,两侧的肉壁上布满了缓缓搏动的“血管”,里面流淌的暗金色液体散发出微光,提供了仅有的照明。空气(姑且称之为空气)中飘浮着细密的、闪烁着各色微光的“信息尘埃”,如同有毒的孢子。
前方的走廊蜿蜒曲折,岔路众多,肉壁本身也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变化,仿佛拥有某种低级的生命。远处传来模糊的、仿佛液体流动的汩汩声,以及更深处、隐约的、非人的嘶吼。
这就是模拟的“门之裂缝边缘环境”。
苏逸立刻调动“钥匙”权限感知。反馈的信息显示:这里的法则污染浓度大约只有真实环境的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但结构更加“标准化”,像是特意提取出的“典型样本”。他右脚的“接收器”刺痛感减弱了,但那种被“窥视”和“分析”的感觉却格外清晰——是观测者原型在记录。
薇拉也感觉到了。她捧紧石球,低声道:“这里的感觉……比外面‘清澈’一点,但更……‘刻意’。”
“小心行事。”苏逸说,“先找第一个‘淤塞点’。”
他们选择了一条看起来相对“平直”的岔路前进。没走多远,前方就出现了异常。一片区域的肉壁异常地“肿胀”起来,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如同肿瘤般的鼓包。鼓包表面颜色更深,近乎黑红,并且不断分泌出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脓汁”,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鼓包内部,隐约可见大量混乱的信息碎片在冲撞、闪烁,发出刺耳的、如同指甲刮擦金属般的噪音。
“应该就是这里了。”苏逸停下脚步,“薇拉,尝试用共鸣和石球接触它,我去周围警戒,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危险。”
薇拉点点头,走到距离鼓包三米左右的地方,双手捧起石球。她闭上眼睛,开始引导共鸣,同时沟通石球内部的“融合核心”,将那种“调和”与“秩序”的意念缓缓释放出来。
苍青色的光芒混合着石球表面流转的三色光晕,如同探照灯般,照向那个肿胀的“信息淤塞点”。
鼓包立刻产生了反应!它剧烈地蠕动起来,表面的脓汁分泌加速,内部混乱的信息碎片如同受惊的鱼群般疯狂冲撞!一股带着强烈“拒绝”与“痛苦”意味的精神冲击,伴随着浓郁的污染,朝薇拉扑来!
薇拉早有准备,身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苍青护盾,抵挡住精神冲击。她的共鸣之力则如同最耐心的梳子,开始梳理鼓包内部混乱的信息流。石球的“融合核心”也传来微弱的吸力,尝试将那些相对“温和”或“可调和”的信息碎片,引导、吸收过来。
过程缓慢而艰难。鼓包顽强地抵抗着“净化”,不断释放出各种负面的情绪碎片和扭曲的逻辑陷阱,试图干扰薇拉的心神。
苏逸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很快发现,随着薇拉对鼓包的“净化”,周围的肉壁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一些隐藏在肉壁褶皱中的、如同寄生虫般的暗影,开始朝着薇拉的方向缓缓蠕动!这些暗影没有固定形态,散发着冰冷的、捕食性的气息。
“‘净化’行为会吸引周围环境中的‘清道夫’或‘掠食者’……”苏逸立刻明白了观测者原型设置的另一重考验。他握紧拳头,催动“钥匙”权限,在薇拉周围布置下简单的预警和防御符文,同时准备应对那些逼近的暗影。
当第一只暗影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薇拉时,苏逸眼疾手快,一道凝聚的“钥匙”银辉如同利刃般斩出!
“嗤!”
暗影被银辉斩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溃散成黑烟,但很快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只是体积小了一圈,似乎受到了损伤,暂时不敢上前。
更多暗影被惊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它们没有直接攻击苏逸,而是将目标锁定在正在进行“净化”、看似无暇他顾的薇拉身上!
苏逸顿时陷入了左右支绌的境地。他需要保护薇拉,又要应对越来越多的暗影。他尝试调动“平衡”心火,在防御的同时,对周围环境施加轻微的“法则安抚”,试图降低暗影的活性。效果有一些,但暗影的数量太多,且似乎受到“淤塞点”散发的波动吸引,源源不绝。
就在这时,薇拉那边取得了突破!
在持续不断的“梳理”和石球“融合”意念的引导下,那个肿胀鼓包的核心,一小团相对“平静”的、散发着暗淡金色光泽的信息团,终于被剥离出来,并被石球缓缓吸收!石球内部混沌原色的“融合核心”光芒微微一盛,似乎壮大了一丝。
随着核心信息团被剥离,整个鼓包如同漏气般迅速干瘪下去,表面的脓汁停止分泌,内部的混乱噪音也大大减弱。虽然并未完全“净化”,但那种危险的“淤塞”和“污染源”特性被显着削弱了。
第一个目标,完成!
几乎在同时,周围那些围攻的暗影,似乎失去了明确的“目标”或“吸引力”,动作变得迟疑、混乱,攻击性大减。苏逸趁机加强“法则安抚”,将它们驱散开去。
薇拉脸色有些苍白,额头见汗,但眼神明亮。“成功了……感觉石球里的‘核心’……更活跃了一点。”
“干得好。”苏逸扶住她,“但消耗不小。我们需要更快找到剩下的两个,时间有限。”
两人稍微休整几秒,立刻沿着走廊继续探索。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尽量避免触发肉壁的过度反应,同时依靠苏逸的“钥匙”感知和薇拉与石球的共鸣,寻找下一个“淤塞点”的能量特征。
第二个“淤塞点”很快被找到。它位于一个岔路的尽头,形态与第一个不同——不是肿胀的鼓包,而是一个悬浮在走廊半空、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镜面构成的“棱镜球”。镜面中反射出各种扭曲、矛盾的景象和逻辑片段,散发出强烈的“悖论”气息,干扰着周围的空间稳定性和思维连贯性。
这个点考验的是对“悖论”和“信息紊乱”的应对能力。苏逸的“钥匙”权限在处理逻辑矛盾方面有优势,而薇拉的纯净共鸣则能有效稳定自身意识,抵抗干扰。两人配合,苏逸负责解析和“拆解”棱镜球表层的悖论逻辑,薇拉则用共鸣和石球的力量,去“填补”和“抚平”逻辑拆解后留下的信息空洞。
过程依然艰难,棱镜球会不断折射、复制攻击,制造幻象,甚至短暂地颠倒局部的因果逻辑。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两人配合更加默契,苏逸精准地找到了几个关键的逻辑节点进行突破,薇拉则及时“缝合”了由此产生的信息裂缝。
最终,棱镜球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解体,化为无数无害的光点消散。石球的“融合核心”再次得到一丝滋养。
时间已经过去了大约二十分钟(主观)。还剩下最后一个“淤塞点”。
而这时,周围环境开始出现更加明显的变化。或许是因为前两个“淤塞点”被处理,模拟环境的“平衡”被打破,或许本就是测试设计的一部分——走廊开始变得不稳定,肉壁的蠕动加剧,地面出现起伏,那些暗影生物变得更加活跃和具有攻击性,甚至出现了一些小规模的“脓液喷发”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