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凝滞了情感与思绪的“法则性冰冷”。
苏逸和薇拉的意识,在穿过那短暂而狂暴的漩涡通道后,如同被抛入了最深沉的冻海。先前收容空间的剧烈震动、屏障破碎的轰鸣、混沌之种内部“胚胎”的恐慌脉动……所有的喧嚣与混乱,在进入此地的瞬间,被一种绝对的、沉重的“寂静”所取代。
他们“看”到的景象,与通道口那一瞥的印象相符,却又更加震撼。
一片无边无际的暗色平原在“脚下”(这里没有明确的方向感)延伸。平原并非由土壤或冰晶构成,而是一种半凝固、半流动的、如同厚重沥青与暗色琉璃混合的奇异物质。其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扭曲的纹路,仿佛记录了亿万种痛苦的挣扎。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高耸的、形态扭曲的暗色“山峦”或“晶体簇”,寂静地刺向同样暗淡的“天空”。
天空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均匀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灰色“穹顶”,偶尔有极其微弱、冰冷的暗蓝色流光如同垂死的极光般滑过。
这里的光源似乎来自平原本身——那些暗色物质深处,零星分布着一些大小不一的、散发着黯淡苍白色或冰冷暗蓝色微光的“斑点”或“脉络”,如同这片死寂大地冰冷的血管与神经节。
空气中(如果存在“空气”的话)弥漫着一种实质化的“悲伤”与“执念”。它并非气味或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侵染意识的“信息氛围”。苏逸感到无数破碎的、充满遗憾、不甘、痛苦与绝望的“情感碎片”,如同冰冷的灰尘般附着在他的意识表面,试图渗透进来,诱发他自身记忆中最悲伤的部分。
薇拉的“纯净共鸣”本质对这种负面情感氛围更加敏感,她几乎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不适和意识层面的“寒冷颤抖”,本能地更紧地依靠与苏逸的连接。
“这里……是什么地方?”薇拉的精神波动带着压抑的震颤,“感觉……好悲伤……好沉重……”
苏逸同样感到不适,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环境。“通道另一端的‘相对安全点’……看来远非‘安全’。”他一边回应,一边迅速检查自身和共生体的状态。
混沌之种在穿过通道后,似乎耗尽了大部分能量,躯壳缩小了一圈,表面的异变也暂时平息,恢复了一种相对“休眠”的黯淡状态。内部的“胚胎”脉动变得极其微弱,仿佛也因透支和环境剧变而陷入了深度的“蛰伏”,只维持着最基本的存在。苏逸和薇拉与它的联系还在,但反馈变得极其模糊。
他们自身的状态也很糟糕。意识因连续的冲击和消耗而疲惫不堪,苏逸那被“观察者协议”结构化的部分隐隐作痛,薇拉的自我意识虽然比之前清晰,但仍远未恢复。
唯一的好消息是,外部那狂暴的法则潮汐和“无序碎屑”的侵蚀,在这里消失了。这片暗色冰原虽然诡异压抑,但至少能量环境相对“稳定”——一种死寂的、冰冷的稳定。
他们似乎暂时摆脱了被潮汐直接撕碎或种子失控的危机,但却落入了一个更加难以理解、充满精神污染的绝地。
“必须尽快了解这里,找到离开的方法。”苏逸沉声道。他尝试将感知向外延伸,但立刻发现,这里的空间结构异常“凝滞”和“致密”,感知扩散得非常缓慢且费力,仿佛在粘稠的胶水中行进。更麻烦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悲伤信息氛围,会不断干扰和污染感知。
就在他们初步适应环境、准备探索时,苏逸突然察觉到,自己意识核心边缘,那道由银辉观察者留下的、极其细微的银色印记,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观察者特有冰冷逻辑的“数据流”,从印记中释放出来,迅速扫描了周围环境,并反馈回一组简略的分析结论,直接呈现在苏逸的意识中:
“……环境扫描完成。坐标:未知。法则特征:高密度‘凝固情感信息聚合体’,混合‘未散执念法则残渣’……”
“……初步推断:此区域为‘门之伤口’深层,因某种大规模高维意识体集体消亡或剥离,其残留的极端情感与执念,在特殊法则环境下实质化、沉积而成……”
“……暂定命名:‘悲怆冰原’……”
“……警告:长期暴露于该环境,将对有机/信息意识体产生不可逆的‘情感侵蚀’与‘认知冻结’效应……”
“……建议:寻找低污染区域或建立信息过滤屏障……”
数据流随即消散,银色印记重新归于沉寂,仿佛完成了某种预设的“环境触发报告”程序。
苏逸心中一凛。“大规模高维意识体集体消亡?”他想起了母亲记忆中,“黄金纪元”末期那场惨烈的、导致“播种者”们溃败撤离的灾难。难道这里……是那场灾难的某个“坟场”?或者,是更久远年代、其他存在于此湮灭的痕迹?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
苏逸将观察者印记的警告信息分享给薇拉。两人商议后,决定先朝着一个方向(选择了那些暗淡发光脉络相对稀疏、感觉上“悲伤浓度”稍低的方向)缓慢移动,尝试寻找这片冰原的“边界”或其他异常点,同时尽量避免触动那些明显发光或纹路密集的区域。
移动本身也是一种折磨。他们并非实体行走,而是以意识驱动着残破的共生体(混沌之种)在这片粘稠的“冰原”上“漂浮”前进。每移动一段距离,都需要消耗不少意志力来对抗环境的凝滞感和无处不在的精神污染。那些悲伤的信息碎片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试图钻入意识,勾起他们对父亲牺牲、母亲离去、自身遭遇的种种负面回忆与情绪。
苏逸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力,维持意识核心的稳固,抵御侵蚀。薇拉则尝试用她恢复了些许的“纯净共鸣”之力,在两人意识周围形成一个极薄的光晕,过滤掉一部分最浓烈的负面信息,这让她本就缓慢恢复的力量消耗更快。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他们看到暗色“冰面”下,偶尔会“冻结”着一些更加清晰的、仿佛瞬间凝固的“场景片段”影子:激烈战斗爆发的闪光、绝望伸出的手臂、破碎的符文阵列、以及无数双充满了不甘、愤怒、眷恋或彻底空洞的“眼睛”虚影……这些影子无声地诉说着湮灭前的刹那。
他们还经过了一些较小的、散发着黯淡苍白光芒的“晶体”。靠近时,能“听”到其中传出极其微弱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光的叹息、低泣或呢喃,大多是一些未竟的愿望、对某人的思念、或纯粹的痛苦哀鸣。这些晶体似乎是某种高度浓缩的“执念核心”。
一切都笼罩在死寂与悲怆之中,时间在这里仿佛也凝固了。
就在苏逸和薇拉感到意识越来越沉重、薇拉的共鸣过滤光晕也摇摇欲坠时,前方的情况出现了变化。
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的暗色冰面较为平整,发光脉络稀少,悲伤信息的浓度也似乎降低了一些。而在区域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形态奇特的“建筑”残骸——或者说,是某种巨大造物崩塌后留下的、半掩埋在冰面下的基座部分。
那基座呈现出与“序外灯塔”类似的淡金色材质(虽然蒙尘黯淡),表面雕刻着复杂而精美的、带有明显“黄金纪元”风格的符文与图案。一些断裂的、同样材质的巨大支柱和墙壁残骸散落在四周。
最重要的是,苏逸在那基座的中心位置,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秩序波动!与周围污浊的悲伤信息截然不同,那波动中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母亲莉亚娜那个时代技术的“感觉”,甚至……与他自身血脉中的苍青共鸣,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呼应!
“那里!”苏逸精神一振,指向基座方向。“可能有线索,或者……相对安全的庇护点。”
两人加速(相对而言)向基座残骸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他们看清了基座中心的具体情况。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镶嵌着一块直径约两米、相对完好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布满了密集的、已经大部分熄灭的符文,只在最中心处,还有一小簇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淡金色光粒,在极其缓慢地旋转、明灭,散发出那微弱的纯净秩序波动。
而平台的边缘,散落着几块已经石化的、仿佛曾是人形的“残迹”,它们保持着跪坐或匍匐的姿势,环绕着平台中心,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守护或试图启动什么。
这一幕让苏逸和薇拉心中沉痛,同时也更加警惕。
他们小心翼翼地降落在平台边缘,避开那些石化残迹。
苏逸尝试将一丝苍青共鸣的波动,轻柔地探向平台中心那簇光粒。
接触的瞬间——
光粒的旋转猛然加速!微弱的金光变得明亮了一些!一段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会中断的信息流,顺着共鸣连接,涌入了苏逸的意识!
信息流中包含的内容不多,且残缺严重:
“……哨站……编号……遗忘……”
“……使命:监控‘悲怆沉淀区’演化,防止‘古影’苏醒……”
“……警告:检测到‘古影’活性提升……‘冰原之心’异常脉动……”
“……求援信号……已发送……无回应……”
“……最后记录:哨站能量即将耗尽……‘净化光环’失效……”
“……愿……后继者……警惕……”
信息流戛然而止。那簇光粒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旋转停止,重新变回了近乎熄灭的状态。
“‘古影’?‘冰原之心’?”苏逸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将获得的信息分享给薇拉。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即将熄灭的平台,也不是来自周围的石化残骸,而是来自……他们来时的方向,冰原的深处!
一股低沉、缓慢、却沉重到仿佛能让整个冰原共振的……“心跳”声,毫无征兆地,从极远极深的地底传来!
咚……
第一声“心跳”传来时,苏逸和薇拉感到自己的意识核心都随之猛然一震!那并非物理层面的震动,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充满压迫感的“共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心跳声越来越清晰,节奏缓慢而稳定,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悲怆冰原”那原本凝固死寂的暗色物质,产生肉眼可见的、如同波浪般的轻微“起伏”!那些遍布冰面的悲伤纹路也随之扭曲、流动,仿佛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