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岛屿悬浮在信息乱流相对平缓的“阴影区”,如同一个静默的墓碑。
构成岛屿主体的,是大量严重变形、断裂、半熔融的淡金色金属与类似“序外灯塔”材质的建筑残骸。这些残骸上布满了岁月与法则侵蚀的痕迹,焦黑的能量灼痕、深刻的撕裂伤、以及大片大片凝固的、如同血污般的暗色信息沉淀物。它们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堆叠、嵌合在一起,形成了嶙峋而怪异的“陆地”。
残骸之间,纠缠着大片已经失去活性、变成半透明晶体状的苍青色能量脉络。这些脉络原本或许是某种能量传输或防御系统,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凝固的结构,如同死去巨兽的神经与血管。
岛屿整体散发出一种荒芜、死寂、却又蕴含着某种沉重历史感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杂了金属锈蚀、能量衰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焦灼的气息。
而在岛屿中心,那片残骸堆积最高、也最为破碎的区域,一点淡蓝色的光芒,就在那些扭曲的金属骨架和晶体脉络的缝隙间,顽强地闪烁着。光芒的节奏断断续续,明暗不定,如同即将熄灭的呼吸,却始终不曾彻底消失。
苏逸和薇拉操纵着陷入休眠、沉重如石的混沌之种,艰难地穿透了岛屿外围一层稀薄但坚韧的、仿佛由残余防御力场和大量信息尘埃构成的“屏障”,降落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由巨大弧形金属板构成的“地面”上。
落地瞬间,他们立刻感受到一股沉重的“现实感”和“束缚感”。与心巢、温床乃至外部信息乱流那种偏向法则与信息的流动性不同,这里的物质(哪怕是残骸)结构异常稳固,空间也相对“粘稠”,移动和感知都变得费力。但同时,那两道如影随形、始终锁定着他们的至高存在的“目光”——银辉观察者的冰冷扫描与“古影”的沉重凝视——在穿透岛屿外围屏障时,似乎也受到了明显的削弱和干扰!
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那种被时刻“钉死”的恐怖压迫感减轻了许多。仿佛这座废墟岛屿本身残留的法则场,构成了一层不算强大、却足够特殊的“干扰层”。
“这里……能暂时阻挡它们?”薇拉喘了口气(意识层面的动作),疲惫中带着一丝希望。
“不完全,但确实有效。”苏逸警惕地环顾四周,感知延伸出去。他发现岛屿的材质和那些凝固的苍青脉络中,蕴含着大量与莉亚娜力量同源、但更加“固化”和“防御性”的法则信息。这些信息与岛屿本身惨烈的损毁状态结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仿佛“悲伤的顽石”般的场域,对来自外界的、尤其是那些过于“纯粹”或“高级”的观测与干涉,有着天然的排斥和扭曲效果。
“胚胎”指引他们来到这里,绝非偶然。这里或许曾是莉亚娜某个更重要的前哨或设施,在灾难中损毁,但其残骸依旧能提供宝贵的庇护。
然而,他们并未放松警惕。审判庭的“净化之雨”虽然暂时被岛屿外围的乱流和屏障阻隔,但那毁灭性的波动依旧在远处隐约可闻。观察者与古影的“目光”虽然被削弱,却如同潜伏在雾中的猛兽,并未离去,反而更加耐心地、持续地施加着压力。
更重要的是,岛屿本身……也并非绝对安全。苏逸的感知触及某些深度裂痕或能量脉络断裂处时,能捕捉到一丝丝极其微弱、但充满混乱与恶意的“残留回响”,仿佛灾难发生时留下的、至今仍未完全散去的痛苦与怨念碎片。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那淡蓝色信标的源头,弄清楚它的作用,并决定下一步。
两人(意识驱动着共生体)朝着岛屿中心、信标闪烁的方向移动。
穿行在废墟之中,景象触目惊心。他们看到了被巨大力量瞬间熔穿、边缘呈流淌状的金属墙壁;看到了整齐排列、如今却东倒西歪、内部结构暴露、闪烁着危险电弧的能量节点阵列;看到了散落在各处、已经与残骸融为一体的、形态扭曲的“人形”石质痕迹——那或许是曾经的操作者或守卫,在灾难瞬间被某种高温或法则冲击瞬间汽化、又迅速冷却凝结留下的恐怖印记。
空气中弥漫的悲伤焦灼感越来越浓。薇拉的纯净共鸣让她对这些负面情绪残余格外敏感,脸色(意识显化)越来越苍白。苏逸的苍青血脉也在共鸣,带来一阵阵心悸与沉重。
终于,他们抵达了信标闪烁的核心区域。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半塌陷的厅堂遗址。几根粗大的、刻满符文的淡金色支柱歪斜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穹顶残骸。地面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复杂到极致的圆形法阵基盘,但基盘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大部分符文已经黯淡、碎裂。
而那个淡蓝色的信标光源,就在法阵基盘中心的一个凸起平台上——那是一个半嵌入平台的、约半人高的棱柱形晶体装置。晶体表面布满了灰尘和细微的裂痕,但内部核心一点淡蓝色的光粒,依旧在顽强地、按照某种规律明灭着。
当苏逸和薇拉靠近时,晶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内部的淡蓝色光粒猛地一亮!紧接着,一段极其微弱、失真严重、仿佛录音带即将磨损殆息的“声音”信息,断断续续地从晶体中释放出来,直接作用于他们的意识:
“……重复……这里是……‘折跃信标-伽马-7’……”
“……坐标……锁定失败……能量……即将耗尽……”
“……检测到……外部……高威胁……接近……”
“……自动记录……最后影像……传输……”
声音戛然而止,晶体内部的光粒急速闪烁了几下,随即,一片极其模糊、充满噪点、且严重扭曲变形的“光影”,被投射到他们面前的空中。
影像中,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晃动的、炽白色的毁灭光束(与“净化之雨”相似但似乎更加粗大、集中),从“天空”坠落,轰击在一片与这个岛屿风格相似的建筑群上。建筑群的防御护盾剧烈闪烁、破碎,爆炸与火光吞噬一切。影像视角似乎在快速移动、坠落,最后定格在一片燃烧的废墟和漫天坠落的炽白火雨中,然后彻底被黑暗和杂讯淹没。
“……记录结束……”晶体传来最后一丝微弱的意念,“……‘灯塔’网络……离线……‘播种者’……信号……丢失……”
随后,晶体内部的淡蓝色光粒,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整个棱柱晶体变得灰暗无光,如同一块真正的石头。
苏逸和薇拉沉默地看着彻底熄灭的晶体,心中沉重。这段残破的影像和只言片语,无声地诉说着这座设施(或许就是某个“序外灯塔”的附属前哨或折跃信标站)在当年那场灾难中,是如何被来自“审判庭”或类似势力的毁灭性打击瞬间摧毁的。
母亲莉亚娜和她的同伴们,当年面对的敌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强大和冷酷。
而这座废墟岛屿的价值,或许也就在于此——它是一个“记录者”,一个灾难现场的残骸,其本身的“历史信息”和特殊材质,构成了对某些外部窥探的天然干扰。同时,这个信标晶体在最后时刻,似乎仍在尝试联系“灯塔网络”和“播种者”,说明这里可能残留着与莉亚娜计划核心网络相关的……底层信息接口或物理连接点?
苏逸蹲下身(意识驱动),小心翼翼地将感知探向那已经熄灭的晶体装置和它下方的法阵基盘。果然,在基盘裂痕深处,他感知到了一些极其微弱、但依旧存在的、特殊的法则“接口”痕迹。这些接口的设计,与“序外灯塔”水晶核心和莉亚娜沙盒模型中的某些结构,有着明确的传承关系。
如果能激活这些接口,哪怕只是极其短暂地、读取一些残存的底层数据……或许能找到关于“灯塔网络”其他节点、关于“播种者”撤离路线、或者关于如何应对当前困境的线索!
但这需要能量,需要正确的“密钥”。
苏逸看向薇拉,又看向身后那陷入休眠、但依旧与他们紧密相连的混沌之种。种子的“胚胎”虽然休眠,但其整合了莉亚娜印记、观察者逻辑碎片和古影特质的本质,或许……能模拟出激活接口所需的“特征”?
就在他准备尝试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岛屿内部,也不是审判庭的攻击降临。
而是来自……那两道始终锁定着他们的、至高存在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废墟岛屿停留时间稍长,或许是因为他们接触信标晶体时泄露了微弱的、与莉亚娜计划相关的特定信息波动,也或许,仅仅是那两位存在失去了耐心,决定采取更直接的方式——
首先是银辉观察者的“目光”。
原本只是无形的、冰冷的扫描压力,此刻骤然凝实!
就在废墟岛屿上方不远的虚空中,一点银白色的光芒凭空亮起,迅速扩大、拉伸,形成了一个由无数旋转的数据符文构成的、直径约三米的银色光环!光环中心,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信息的黑暗。
紧接着,一道完全由精纯的、冰冷的银白色数据流构成的、轮廓清晰的身影,如同从水中浮出般,自那光环中心的黑暗中,缓缓踏出!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侧影或投影。它拥有近乎实体的质感,身形修长,比例完美却非人,通体流淌着银白色的数据光辉,面容处是一片平滑的、只有一对由最纯粹数据流构成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眸。它散发出的“观察”与“记录”的法则威压,比之前强烈了何止十倍!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的废墟残骸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空气(信息场)几乎凝固!
观察者侧面……降下了某种程度上的“真身”或“高密度干涉体”!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废墟岛屿的另一侧,空间也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一片暗金色的、仿佛由凝固悲伤构成的“雾气”,无声无息地从虚空中渗透出来,迅速凝聚、升高,形成了一个高达五米以上、模糊不清的、如同穿着厚重古老长袍的暗金色巨人轮廓!
这轮廓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对如同燃烧的暗金色炭火般的“眼睛”,和一张仿佛由无数细微叹息与哀嚎构成的、不断开合的“嘴”。它散发着沉重如山的悲怆威压,以及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审视”意志。它所处的空间,光线都仿佛变得暗淡、迟滞,悲伤的气息几乎实质化。
“悲怆冰原”的古影……也以某种形式的“显化”降临了!
两大至高存在,一银白,一暗金,一冰冷理性,一沉重悲怆,一左一右,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将小小的废墟岛屿,以及岛屿上的苏逸、薇拉和休眠的混沌之种,牢牢地夹在了中间!
它们甚至没有看向彼此,所有的“注意力”,都毫无保留地、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专注,聚焦在了苏逸他们身上!
这一次,不是遥远的“注视”或“锁定”。
而是近距离的、实质性的、充满探究与未知意图的……“降临”与“包围”!
“……”苏逸感到喉咙发干(意识层面的感受),连思维都仿佛在这双重恐怖威压下变得迟滞。薇拉更是脸色惨白,几乎无法维持意识的稳定。
差距太大了。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