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结束的方式,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剧烈的撞击,没有空间的撕裂,甚至没有惯性的余波。苏逸、薇拉与那光芒黯淡的“平衡之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放在了一片绝对光滑的镜面上,然后,静止。
真正的静止。
不是空间意义上的静止,而是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苏逸首先恢复的是“存在”的感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凝滞感”。意识运转的“速度”变得异常缓慢,每一个念头、每一次感知的延伸,都如同在粘稠度极高的胶水中移动,需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心力与时间。
他“睁开”眼(意识层面的动作),看到的是一片灰白。
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一种均匀、柔和、仿佛能吸收一切色彩与情绪的灰白。视野所及,没有任何明显的物体或结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延伸到感知尽头的灰白空间。地面(如果存在地面的话)是同样的灰白色,光滑如镜,倒映着他们黯淡模糊的身影。
空气(如果能称之为空气的话)中弥漫着一种绝对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连能量流动、法则脉动、甚至是意识本身运转产生的微弱“回响”,都被这片空间极度地抑制和稀释了。
“这里……”薇拉的声音(精神波动)传来,比平时缓慢、低沉了许多,“时间……几乎不流动?”
“不止。”苏逸艰难地调动感知,感受着这片空间的法则特性,“是‘静滞’。一种将‘变化’、‘过程’、‘熵增’概念压制到近乎无限低的特殊法则场。我们在这里,意识活动、能量恢复、甚至……‘胚胎’的消化与进化,都会被极大地延缓。”
这既是庇护,也是牢笼。外部的追捕者,无论是依赖法则逻辑还是情感感知,在这种极致的“静滞”环境中,其追踪和定位能力都将受到严重削弱。但同样,他们自身状态的恢复、任何主动行动,也会变得极其困难、缓慢。
“至少……暂时安全了。”薇拉疲惫地传递着意念,缓缓“坐”了下来(意识层面的姿态)。她的纯净共鸣本质在这里似乎格外不适,那种依赖“流动”与“和谐”的特质,在绝对的“静滞”面前显得格格不入。
苏逸也放松了紧绷到极限的意识,开始审视自身状态。
状态很差。意识因多次超负荷与冲击而布满暗伤,与“平衡之种”深度共鸣后的负荷尚未平复。薇拉的情况类似,共鸣核心受损严重。
而“平衡之种”,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两人之间,表面光芒黯淡,之前那混沌透明、三色脉络流转的奇异景象已经消失,重新变回一颗拳头大小、外壳布满细微裂纹、内部仅有微弱苍青光点脉动的种子模样。似乎刚才那惊艳的爆发与进化,消耗了它绝大部分新生力量,使其不得不重新进入一种更深层的“蛰伏”状态。
但苏逸能感觉到,它与之前纯粹的休眠不同。其内部那稳定的三角平衡结构依旧存在,只是能量水平降到了极低点。而那些被它吸收融合的“先驱者遗产”信息,也如同沉入深海的宝藏,暂时沉寂,等待着被再次唤醒。
他尝试与“平衡之种”建立连接,反馈微弱但清晰,带着一种新生后的疲惫与沉静的“存在感”。它似乎也在利用这片“静滞”环境,稳固自身刚刚完成重构的本质,缓慢地汲取着空间中那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能量。
“我们需要时间……很多很多时间。”苏逸低语,目光扫过这片灰白的死寂空间,“但这里,最不缺的,或许就是‘时间’本身。”
决定暂时以这片“静滞回廊”为据点后,苏逸和薇拉开始了极其缓慢的恢复过程。
修复意识创伤在“静滞”环境下异常艰难。每一次调动精神力进行自愈,都如同在冰冻的泥沼中跋涉,进展微乎其微。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以百倍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梳理、修补。
薇拉的纯净共鸣在这里几乎无法主动运转,只能被动地接受苏逸通过连接传递来的、同样缓慢的滋养。她更多时候,是依靠与苏逸灵魂连接的稳固,以及自身意志的坚韧,来维持意识的清醒与稳定。
“平衡之种”的恢复同样缓慢。它仿佛一个耗尽了电能的精密仪器,在“静滞”环境中,只能依靠自身结构最基础的“自稳”能力,以及从环境中汲取的那一丝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静滞能量”,来维持存在和极其缓慢地“充电”。其内部新生的三角平衡结构,在这种低能耗状态下,反而得到了最充分的“冷却”与“固化”,变得更加稳定、内敛。
时间在这片灰白的空间中没有意义。他们只能通过自身意识修复的进度、能量恢复的百分比,来模糊地估算流逝的“工作量”。
在这漫长到近乎永恒的修复过程中,苏逸开始有精力去思考更多。
他回顾从密室逃亡开始至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审视自身获得的每一项能力与印记,消化从莉亚娜各处遗泽和“先驱者遗产”中获得的碎片信息。
“钥匙”权限的本质是什么?仅仅是开启特定门户或权限的“工具”?还是如母亲暗示的,蕴含着更深层的、关于“可能性”本身的权能?
“平衡之种”的新生,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个能与至高存在对话的“变量武器”?还是一个可能孕育出更大灾难的“混沌奇点”?
“观察者”与“古影”……它们真正的目的何在?仅仅是“观察记录”和“悲伤侵蚀”吗?在舰队遗迹上空那短暂出现的诡异“光斑”,又意味着什么?
还有“圣约者”……那些古老的先驱者,他们所谓的“永恒守望协议”和“揭示终结循环”的执念,究竟指向什么终极真相?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但苏逸隐约感到,所有这些线索——钥匙、胚胎、观察者、古影、圣约者、母亲的计划——似乎都围绕着“门”之伤口的根源与终极解决方案在纠缠。而他,薇拉,以及“平衡之种”,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命运安排,被推到了这个巨大漩涡的最中心。
就在苏逸沉浸于思考,薇拉专注于固守心神,“平衡之种”在寂静中缓慢恢复时——
这片绝对的“静滞”,第一次,被打破了。
不是来自外部入侵,也不是来自他们自身的行动。
而是来自……“平衡之种”内部。
那处于深度蛰伏、仅维持最低限度存在的“平衡之种”,其外壳上某一道原本不起眼的细微裂纹,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银白色光芒!
紧接着,这缕银光如同有生命的菌丝,顺着裂纹向内渗透、蔓延,在其内部那黯淡的苍青光点周围,极其缓慢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勾勒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微小到近乎原子的、由纯粹数据符文构成的立体图案!
这个图案的结构,苏逸从未见过,但其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精确、绝对理性的法则气息,却与“观察者”的力量如出一辙!但似乎又有所不同,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丝……被“平衡之种”自身混沌本质与“圣约者”契约之力“过滤”或“转译”后的、更加内敛甚至秩序化的特质?
没等苏逸反应过来,几乎在同一位置,另一道相邻的裂纹,亮起了一丝深沉粘稠的暗金色光芒!
同样的,这暗金光如墨滴晕染,沿着裂纹渗透,在银白图案的旁边,勾勒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由无数细微叹息与痛苦纹路构成的、同样微小而复杂的暗金色立体印记!
这个印记散发着沉重的悲怆与古老的审视感,毫无疑问属于“古影”,但同样,其中那股疯狂的侵蚀欲与悲伤污染力,似乎也被“平衡之种”内部的莉亚娜守护意志和“先驱者”牺牲感悟大幅中和与“净化”,留下更多的是那种深沉的“见证”与“沉淀”的意蕴。
两个印记,一银白,一暗金,如同两枚被强行“烙印”在“平衡之种”最表层的、缩小了无数倍的“纹身”,静静地躺在裂纹之中,与内部的苍青光点、混沌本质遥相呼应,却又互不干扰,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它们……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在舰队遗迹中,被那两道“目光”锁定时?还是在“静滞回廊”中,随着“平衡之种”缓慢恢复能量,被动“显影”出来的某种深层法则纠缠的显化?
苏逸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这两道印记的出现,意味着“平衡之种”与那两大至高存在的“联系”或“纠缠”,远比想象中更加深入和本质!它们就像是两个无法祛除的“信标”或“后门”,随时可能暴露他们的位置,甚至成为对方远程干涉的媒介!
就在他准备立刻尝试封印或隔绝这两道印记时——
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刚刚成型的银白数据符文印记,与旁边的暗金悲怆纹路印记,在“静滞回廊”这极致缓慢的时间流速中,极其极其缓慢地……开始了某种“互动”。
没有能量交换,没有信息传递。
而是两者散发出的、那被“平衡之种”内部力量“过滤”和“转译”后的、更加“中性”的法则波动,在裂纹这狭小的空间内,产生了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干涉条纹”!
如同两束不同频率的光交汇,在特定的距离和角度下,会产生明暗相间的干涉图案。
此刻,在“平衡之种”外壳的裂纹中,那银白与暗金的法则波动,就在进行着这种超越常规的“法则干涉”!
干涉产生的“条纹”,并非可见光,而是一种更加抽象的、由矛盾法则概念互相抵消、叠加、共振后形成的、极其不稳定的“信息涟漪”。
这些“信息涟漪”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苏逸凭借与“平衡之种”的深度连接,以及自身“钥匙”权限对法则变化的敏感,捕捉到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些“信息涟漪”中,竟然包含有意义的、片段式的“信息内容”!
不是语言,也不是画面,而是一些极其晦涩、仿佛触及了某种底层协议或共识的法则概念碎片:
“……协同观测协议(临时)-片段确认……”
“……变量‘平衡之种’……潜力评估:超越预设阈值……”
“……‘静滞回廊’坐标……已记录……穿透需额外能耗……”
“……共识:避免直接冲突损耗,转为‘诱导-观测’模式……”
“……下一阶段测试环境提案:‘破碎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