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金属笔记扉页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温暖、悲伤、决绝与无尽守护意念的熟悉波动,如同跨越了时空的洪流,狠狠撞入了苏逸的意识。
是母亲莉亚娜的气息。比记忆中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仿佛凝聚了她生命中最后时刻的全部重量。
苏逸的手指微微颤抖,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笔记并非纯粹的纸张,每一页都是某种柔韧的、半透明的乳白色晶体薄片,上面浮现的文字并非书写,而是直接铭刻在材料中的光痕,随着阅读,会自然浮现出相应的图像、数据流,甚至一些极其短暂的意识片段。
日志编号:守望者-最终-001
记录时间:第七次播种远征失败后,第147标准循环。
记录者:莉亚娜·星辉,第七代守望者,方舟权限继承者。
开篇的字迹沉稳,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若后来者看到这份日志,说明‘最终庇护所’已被激活。你们通过了最严苛的考验,抵达了真相的门前。”
“无论你们是谁——是我的孩子,是‘播种者’的遗民,抑或是其他心怀希望的探索者——请相信,写下这些文字的我,已将最后的信任与责任,托付于你们。”
“以下记录,关乎‘播种者计划’的起源、本质、失败,以及……我们文明最后、也是最绝望的一次尝试。”
苏逸屏住呼吸,和凑过来的薇拉一起,凝神“阅读”。
光痕流转,文字与影像开始浮现。
“众所周知,‘播种者计划’旨在培育能在‘逻辑寂灭’(观察者思潮)与‘悲恸同化’(古影存在)双重威胁下存续的‘新火种’。”
画面中,浮现出壮丽的星际舰队、繁忙的培育基地、无数闪烁着微光的“茧”。那是计划鼎盛时期的景象,充满希望。
“但计划的真正内核,远比公开宣称的更为……激进,也更为危险。”
影像变幻,显示出一些绝密的实验室场景。研究人员正在将一些暗黑色的、不断扭曲的不定型物质,小心翼翼地注入某些特制的“种子”胚胎中。
“我们很早就发现,纯粹的‘心光’(秩序、生命、希望)力量,在对抗‘古影’那源于存在本质的悲恸侵蚀时,存在天然劣势。它如同温暖的阳光,可以驱散寒意,却难以融化万古寒冰。”
“于是,一项禁忌研究启动了——代号:‘影蚀计划’。”
影像聚焦于那些暗黑色物质。笔记中传来莉亚娜沉重的声音:
“‘影蚀’,是我们从‘古影’领域深处,一处近乎‘法则坟场’的遗迹中,冒险回收的‘异常法则造物’。它并非‘古影’的造物,更像是‘古影’这种存在形态在更古老时代、因某种未知巨变而剥离或异化出的‘副产物’或‘残渣’。”
“它具备一种极端的‘存在侵蚀’与‘法则归零’特性,能够无视大多数秩序防御,直接作用于存在基础,将其‘稀释’、‘否定’、乃至‘归零’。某种意义上,它是一种比‘古影’的悲恸更加纯粹、更加‘无情’的‘抹除’力量。”
“‘影蚀计划’的目标,是尝试解析并驯服这种力量,将其作为一种‘武器’或‘疫苗’,植入经过特殊调整的‘种子’体内。我们设想,让‘种子’在保有‘心光’根基的同时,体内也携带可控的‘影蚀’特性。当遭遇‘古影’侵蚀时,‘影蚀’可以像免疫系统一样,主动识别并‘归零’侵入的悲恸力量,甚至……反向侵蚀‘古影’本身。”
影像展示了复杂的基因和法则编辑流程,以及一些初步实验成功的画面——携带微量“影蚀”的测试体,在面对弱化悲恸污染时,表现出了惊人的抗性。
苏逸和薇拉看得心惊肉跳。原来“播种者计划”背后,还隐藏着如此危险的禁忌实验!“影蚀”竟然是试图用来对抗“古影”的武器!
“然而,我们低估了‘影蚀’的危险性和不可控性。”莉亚娜的声音变得痛苦,
“它本质上是一种‘归零’力量,对‘秩序’和‘生命’同样具有侵蚀性。随着植入量的增加或‘种子’个体情绪的剧烈波动,‘影蚀’极易失控反噬,从‘疫苗’变成‘毒药’,率先从内部摧毁宿主。”
“大量早期实验体因此崩溃、湮灭。计划陷入僵局。”
影像转为一些惨烈的失败记录,实验体在灰黑色光芒中扭曲、消散。
“就在这时,‘工程师派系’的成果——‘拉波斯协议’——进入了我们的视野。”笔记继续,
“他们试图用绝对理性协议,消解一切矛盾,创造完美的‘逻辑结晶’。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能否用类似的‘协议’框架,来约束和控制‘影蚀’?”
“一项危险的合作开始了。我们提供了‘影蚀’样本和部分‘心光’编码,工程师们尝试开发能够安全承载并引导‘影蚀’的‘协议载体’。”
“‘初号样本’拉波斯,就是第一个相对成功的成品。他以自身为容器,承载了‘拉波斯协议’和少量‘影蚀’特性。初期表现稳定,甚至展现出了一定的可控‘归零’能力。”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眼神纯净、与后来的冰冷模样截然不同的少年拉波斯,安静地站在实验室中,胸口是完整的银灰色烙印,但目光尚存一丝灵动。
“但好景不长。”莉亚娜的声音陡然低沉,
“随着协议运行深入,‘影蚀’与协议本身产生了无法预测的交互。拉波斯的‘人性’模块(情感、不确定性)与旨在消解一切的协议及‘影蚀’产生了根本性冲突。他陷入了逻辑死循环,协议在99.7%进度时停滞,那最后的0.3%,成了无法被协议覆盖的‘悖论区’,也成了他偶尔会流露出痛苦与迷茫的根源。他被判定为‘失控’,紧急静滞。”
影像中的拉波斯眼神逐渐空洞,最终凝固。
“‘拉波斯协议’的失败,宣告了用纯粹理性框架约束‘影蚀’的道路难以走通。但‘影蚀’的研究并未停止,只是更加隐秘、更加……绝望。”
“我们转向了另一条路:不追求绝对控制,而是尝试‘引导’和‘共生’。我们筛选出对‘心光’亲和度最高、意志也最为坚韧的胚胎,进行最温和的‘影蚀’特性植入,并辅以强大的情感连接与守护印记进行锚定。”
“曦,就是这条道路上,最后,也是最特殊的‘种子’——SEED-07。”
画面切换,显现出一个还在培养皿中的微小胚胎,周围环绕着温暖的淡金色光芒和极其稀薄的、被重重符文束缚的灰黑色气息。胚胎旁边,站着年轻许多的莉亚娜,她温柔地将手贴在培养皿外,眼中充满了希冀与担忧。
“他的‘心光’纯度是最高的,他的守护者(埃洛斯)与他的连接也是最深的。我们希望,强大的‘心光’和深刻的情感羁绊,能够成为束缚‘影蚀’特性的牢笼与引导其方向的灯塔。”
“然而,意外发生了。在曦即将完成最后调整阶段时,‘古影’的力量突然大规模侵袭了我们所在的秘密研究站。为了掩护曦和核心数据转移,埃洛斯牺牲了自己,以自身生命和‘心光协议’为代价,强行将曦封入‘沉眠支柱’,并启动了随机空间跳转……”
影像变得混乱,充斥着爆炸、悲恸能量的侵袭、埃洛斯决绝的背影,以及被匆忙送走的、封装在支柱中的曦。
“曦带着未完成的‘影蚀’特性和埃洛斯最后的守护,流落到了未知的时空。而我,则在之后的战斗中重伤,凭借着最后的‘方舟’权限和‘守望者’契约,逃到了这里——‘遗忘边陲’的圣所。”
“我将最后一份纯净的‘心光本源’安置于此,并利用圣所的古老力量,勉强压制住了同样被带到此地、已变得极度不稳定的‘影蚀’本体(就是你们见到的那一团),将其封存。”
“我知道,曦体内的‘影蚀’特性只是雏形,且被‘心光’和埃洛斯的守护深深压制。但一旦他遭遇极端压力、或者靠近‘影蚀’本体,这种联系就可能被激活,引动‘影蚀’的力量,甚至可能朝着不可控的‘归零’方向发展——也就是你们所见到的‘灰烬使者’雏形。”
“我在‘方舟之心’中留下了最后的指引和触发条件:当携带曦(矛盾之子)和‘心光’共鸣的存在,在‘影蚀’本体与‘古影’守墓人(卡戎,我早知道他的存在,他是‘古影’派来看守这片污染区和我们遗留物的‘狱卒’)三重压力下抵达绝境时,激活‘最终庇护所’。”
“这里是安全的,但并非终点。这里的能量、资料,或许能帮助你们理解真相,并做出选择。”
莉亚娜的影像在笔记上方浮现,她看起来比苏逸记忆中的母亲更加苍老、疲惫,但眼神依旧温柔而坚定。
“孩子,如果你能看到这里……原谅母亲的不辞而别,和将如此沉重的责任留给你。”她的虚影“看”向苏逸,仿佛能穿透时光,
“关于曦,你们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第一,利用这里的‘心光’净化池(房间中央的能量漩涡)和数据库中的‘心光剥离与重塑’技术,尝试强行剥离他体内未完全成型的‘影蚀’特性和‘次级归零协议’。这能最大程度保全他作为‘心光之子’的本质,但过程极其痛苦且危险,可能损伤他的根基甚至意识,而且剥离出的‘影蚀’残余需要妥善处理。”
“第二,接受他体内‘影蚀’与‘心光’共存的现实,利用拉波斯最后留下的‘悖论’信息(如果你们带来了)和这里关于‘影蚀’的原始研究数据,尝试进行一场更为冒险的‘引导进化’。目标是让‘影蚀’特性在‘心光’和情感锚定的框架下,与‘双生循环核心’融合,形成一种全新的、可控的‘守护性归零’或‘净化性矛盾’力量。成功率极低,但若成功,曦或许能成为真正意义上,既能抵御‘古影’悲恸,又能对抗‘观察者’逻辑侵蚀的……‘终极变数’。”
“选择权在你们手中。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请记住:力量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持握它的心,与引导它的意志。”
“另外,‘影蚀’本体极度危险,拉波斯的‘悖论’注入只能暂时困惑它。在这个庇护所内,它可以被暂时压制。但若要彻底解决,或许需要将其送往某个连‘古影’都无法触及的‘绝对虚无’或‘法则奇点’,或者……找到最初诞生它的那个‘法则坟场’,探寻其真正起源,才有彻底净化或销毁的可能。”
“时间不多了。‘守墓人’卡戎虽被古老契约限制,暂时无法闯入庇护所,但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从外部破坏或困死我们。庇护所的能量储备有限,预计最多维持30个标准循环。”
“愿希望与勇气,与你们同在。”
莉亚娜的影像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光尘,融入笔记之中。
日志的最后一页,是圣所的结构图、能量池的操作方法、数据库的访问密钥,以及……一个极其复杂、指向不明、标注为“疑似‘影蚀’起源地——‘寂灭之环’”的古老星图坐标片段。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中央能量漩涡发出轻柔的嗡鸣,以及曦微弱的呼吸声。
苏逸缓缓合上金属笔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信息量太大了。母亲的牺牲、计划的真相、曦的起源、他们面临的抉择……一切都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薇拉也沉浸在震撼中,她看着昏迷的曦,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怜惜、担忧,还有一丝明悟。“原来……他背负着这样的过去和期望。埃洛斯,还有莉亚娜女士……”
苏逸走到曦身边,蹲下身,轻轻抚过曦苍白冰凉的脸颊。这个孩子,从诞生起就是一场豪赌的实验品,经历了流离、痛苦、濒临崩溃,如今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两个选择,都布满荆棘。
剥离,可能毁掉曦的一部分,但或许能还他一个相对“正常”的未来。
引导进化,可能创造奇迹,也可能将他推向更不可知的深渊,甚至变成比“影蚀”更可怕的存在。
苏逸的目光,又落到旁边地上那个冰冷的“影蚀”容器上。容器内,那团灰黑色的物质在拉波斯注入的“悖论”影响下,依旧显得混乱而迟滞,但那种冰冷的侵蚀感并未消失,仿佛在沉睡的猛兽。
拉波斯最后的牺牲,就是为了将这个危险的东西送到他们面前,让他们有机会做出选择,或者……利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