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紫色的水晶平原在黯淡的星光下延伸至视野尽头，无边无际。每一簇水晶都高达数米甚至数十米，形态扭曲怪异，表面流转着微弱的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默，连风声都仿佛被这片大地吸收殆尽。
苏逸背着昏迷的曦，与薇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晶簇间的狭窄缝隙中。水晶表面异常光滑坚硬，触手冰凉，那种凉意直透骨髓，并非单纯的温度低，更像是某种能量性质的“冷”。
“这里的能量环境……很古怪。”薇拉低声道，手中燃起一小团纯净火焰，火光在水晶表面的折射下变得迷离破碎，“我的火焰在这里燃烧得比平时更‘费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吸收能量的‘活性’。”
苏逸也感觉到了。他体内的“心光”共鸣在这里变得滞涩，运转速度明显减缓。反倒是胸口沉寂的“方舟之心”，似乎对这片环境产生了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不是活跃，而是一种仿佛“回到故地”般的沉寂感应。
他看了一眼背上昏迷的曦。曦眉心的灰底金纹灵纹已经隐去，但右手手背上那个古老的灰黑色符号却依旧清晰可见，微微散发着凉意。曦的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只是陷入了深度睡眠，但苏逸能感觉到，曦体内正在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他无法完全理解的调整与融合。
“先找个能暂时歇脚的地方。”苏逸环顾四周，“这些晶簇太密集，如果有敌人从空中或高处来，我们无处可躲。最好能找到晶簇间的天然凹陷或洞穴。”
两人又艰难前行了约莫半小时。体力消耗比预想的要大，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对抗这片环境那种无形的“能量压制”所带来的精神损耗。
就在薇拉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晶簇的分布出现变化。几株特别巨大的淡紫色水晶呈环状生长，中央围出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边缘，一株倾斜生长的水晶下方，赫然有一个黑黢黢的、约莫两人宽的洞口。
“那里！”苏逸精神一振。
他们小心靠近洞口。洞口边缘的水晶呈现出被某种力量熔蚀后又重新凝固的痕迹，光滑异常。洞内黑暗深邃，但并没有霉味或生物栖息的气味，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水晶凉意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能量脉动。
薇拉指尖燃起火焰照明，苏逸率先弯腰进入。洞内比预想的要宽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晶洞，约莫十平米见方，洞壁和洞顶都嵌满了细小的淡紫色水晶颗粒，如同星辰般微微发亮。最深处，还有一个小一些的侧洞，似乎是通往更深的地方。
“暂时安全。”苏逸将曦小心地放在洞内相对平坦的地面上，自己也疲惫地坐下，从随身携带的紧急物资包中取出高能营养剂和水，递给薇拉一份。
薇拉接过，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担忧地蹲在曦身边，检查他的生命体征。“体温偏低，心跳和呼吸都很平稳，但意识层面……我的精神感知很难深入，好像被一层灰色的薄雾挡住了。”
苏逸也靠过来，试探性地将一丝“心光”共鸣探向曦的眉心。淡金色的微光刚触及曦的皮肤，曦手背上那个灰黑色符号便微微一亮，一股平静但不容置疑的阻力传来，温和地“推开”了苏逸的探查。
不是攻击性的排斥，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或者说，是曦体内新融合的力量体系在自动隔绝外部的“秩序性”干扰？
“他体内的变化，我们暂时无法干预。”苏逸收回手，沉声道，“只能等他自然醒来。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是接下来的路。”
他调出“方舟之心”内存储的、从莉亚娜日志最后获得的那个残缺星图坐标片段。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在昏暗的晶洞中展开，那片标注为“疑似‘影蚀’起源地——‘寂灭之环’”的区域，呈现出一个扭曲的、由多重同心圆环构成的复杂结构，环与环之间填充着难以理解的古老符号。
苏逸将星图与“方舟之心”根据当前环境特征进行的粗略定位比对。“我们被传送到的这个地方……能量特征、空间曲率读数、背景辐射谱……都与星图中‘寂灭之环’外围区域的描述有37%的吻合度。虽然不高，但考虑到星图的古老和残缺，这个吻合度已经足以说明——我们确实被传送到了目标区域附近，甚至可能就是‘寂灭之环’的某个外围地带。”
“那个传送阵是莉亚娜女士预设的紧急逃生坐标。”薇拉若有所思，“她可能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将逃生点设定在了这里——既远离卡戎的势力范围，又接近‘影蚀’的起源地，为我们后续的行动提供了可能性。”
“但也把我们扔进了一个完全未知、可能充满危险的地方。”苏逸苦笑，“‘寂灭之环’，听名字就不是什么良善之地。而且……”他看向洞外那无边无际的淡紫色水晶荒原，“这些水晶，还有这里的能量环境，都很不对劲。”
就在此时，一直昏迷的曦，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
苏逸和薇拉立刻凑近。
曦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左眼，淡金色的瞳孔清澈依旧，但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如同经过淬炼般的凝练光泽。右眼，那深邃的暗灰色并未褪去，却不再冰冷无情，而是如同深潭静水，平静下蕴藏着难以测度的幽深。两种截然不同的色泽在他眼中并存，却没有了之前的割裂感，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扫过晶洞顶壁的点点晶光，然后聚焦在苏逸和薇拉脸上。短暂的恍惚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的眼神变得清明，随即涌上复杂的情感——愧疚、感激、后怕，以及一丝新生的困惑。
“苏逸……薇拉……”他撑起身体，声音还有些虚弱，“我们……逃出来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感觉怎么样？”薇拉急切地问，仔细打量着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意识清醒吗？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曦坐直身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尤其是右手手背上那个灰黑色的符号。他微微皱眉，似乎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我……记得。”他缓缓说道，“庇护所要塌了，卡戎攻进来了，我们上传送阵……然后，那个容器里的东西飞向我……”他抬手摸了摸眉心，“这里，还有这里，”又看了看手背，“好像多了些什么。身体里……感觉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苏逸沉声问。
曦闭上眼睛，似乎在仔细感知。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的‘心光’……还在，埃洛斯叔叔留下的守护印记也还在，但它们好像……‘沉’下去了，不再是主导。现在身体里主导流动的，是一种……我也说不清楚的力量。”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
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灰黑色光尘，如同被无形的气流卷起，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凝聚。这些光尘所过之处的空气，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仿佛画面掉帧般的“凝滞感”。洞壁上一颗细小的水晶颗粒，被一缕逸散的光尘拂过，表面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从充满能量的淡紫色，变成了最普通的、毫无能量反应的灰白透明状，然后无声地化为极细的粉末落下。
不是破坏，不是湮灭，而是……“归零”？将物质或能量从当前的“活跃状态”、“有序结构”，直接“还原”或“降解”到最基础、最沉寂的“初始态”或“静寂态”？
苏逸和薇拉看得心惊。
“我能感觉到，”曦看着掌心那微弱却危险的光尘漩涡，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和不安，“这股力量很……深，很冷，但并不是邪恶的。它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像冬天的冰，像夜晚的暗，像……万物终将走向的寂静。它是我的一部分，但又好像……比我更大，更古老。”
他抬起头，看向苏逸：“苏逸，我……还是曦吗？我体内有了这么危险的东西，我以后……会不会控制不住，伤害到你们，伤害到别人？”
他的眼中，左眼流露出真切的恐惧，右眼则是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在同时表达着人类的情感与本源的漠然。
苏逸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危险的光尘，而是轻轻按在曦的肩膀上。
“你当然是曦。”苏逸的声音坚定而沉稳，“力量只是工具，是武器。决定你是谁，你会成为什么样的，永远是你的心，你的意志，你的选择。”
“埃洛斯守护的，是你的心。拉波斯留下的‘悖论’，是为了让你保有选择的可能性。母亲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你，是相信你能驾驭力量，而不是被力量驾驭。”
“你现在感觉到的‘古老’和‘庞大’，或许只是这股力量本身携带的‘信息’或‘印记’。就像一把传世的古剑，它承载着历代主人的故事和杀伐之气，但握住它、使用它的，是现在持剑的人——你。”
曦怔怔地看着苏逸，又看向薇拉。薇拉也用力点头，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掌心的灰黑色光尘缓缓散去。曦眼中的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的、还带着怯意却坚定的决心。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学会控制它，了解它。用它来保护，而不是破坏。”他看向手背上的符号，“它既然选择了我，成为了我的一部分，那我就有责任引导它。”
就在这时，曦突然若有所觉，转头看向晶洞深处那个侧洞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轻声说，右眼中的暗灰色微微流转，“不是声音，是一种……共鸣。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和手背上这个符号，还有我体内的力量……有某种联系。”
苏逸和薇拉对视一眼。曦刚刚苏醒，就感知到了这晶洞深处的异常？
“能确定是什么吗？危险程度？”苏逸问。
曦摇摇头：“不清楚。感觉很……沉静，没有攻击性。但距离有点远，感应很模糊。”
苏逸沉吟片刻。他们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个“寂灭之环”区域。曦新获得的能力似乎与这里的环境有特殊联系，这或许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陷阱。
“先恢复体力，处理伤口，补充能量。”苏逸做出决定，“一个小时后，我们探索这个侧洞。曦，你尽量感知，有任何异常立刻预警。薇拉，你负责警戒后方和侧翼。我打头阵。”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营养剂虽然味道一般，但能快速补充能量。薇拉用纯净火焰为苏逸手臂上一处被水晶划破的伤口做了简单的消毒和灼合。曦则尝试着更加精细地控制体内新生的力量，让那灰黑色的光尘在指尖萦绕、收放，渐渐熟悉那种冰凉而沉寂的触感。
一个小时后，三人体力恢复了大半，整装待发。
侧洞的入口比主洞更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洞道倾斜向下，洞壁上的水晶颗粒逐渐增多，散发出的淡紫色微光也越发明显，勉强能照亮前路。
越是深入，那种奇异的“能量沉寂感”就越发强烈。苏逸感觉自己的“心光”共鸣被压制到了只能维持在体表薄薄一层的程度。薇拉的火焰也缩小到了拳头大小，光芒暗淡。
唯有曦，似乎不受影响。他走在中间，右眼中的暗灰色光芒在昏暗的洞道中隐约可见，仿佛能看透这里的能量本质。他手背上的符号微微发热，与洞道深处传来的那种微弱共鸣，频率似乎正在缓慢趋近。
洞道蜿蜒向下，走了约莫十分钟后，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晶洞大厅。
这个大厅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高度超过三十米。最令人震撼的是大厅的中央——那里没有地面，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深渊！深渊边缘，无数巨大的淡紫色水晶簇如同倒生的利齿，从四周洞壁探出，指向深渊中央。
而在深渊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暗灰色晶体！
这块晶体约莫房屋大小，表面布满了天然的、如同符文般的划痕。它无声地缓缓自转，散发出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了极致的“静寂”波动。正是这种波动，与曦手背上的符号，以及他体内的力量产生着共鸣！
整个大厅的光源，就来自于这块悬浮的暗灰色晶体和四周洞壁上的淡紫色水晶。两种光芒交织，形成了一种冰冷而诡异的氛围。
“就是它……”曦望着那块暗灰色晶体，右眼中的灰色流转加速，“它在‘呼唤’……不，更准确地说，是在‘确认’和……‘记录’？”
苏逸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大厅内除了水晶和那个深渊，似乎没有其他生物或人工造物的痕迹。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能量沉寂”在这里达到了顶点，让他感到极度不适，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能量真空”或“法则坟场”。
薇拉则盯着深渊边缘那些指向中央的锋利水晶簇，眉头紧锁：“这些水晶的生长方向……好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指向中央的。像是……某种献祭，或者封印的阵势？”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块悬浮的暗灰色晶体，似乎因为曦的靠近和共鸣，自转速度突然加快！晶体表面的那些天然符文划痕，逐一亮起极其暗淡的灰光！
与此同时，深渊底部，传来了一阵低沉、缓慢、仿佛来自亘古以前的……心跳声？
咚……
咚……
每一声“心跳”，都让整个晶洞大厅微微震颤。四周洞壁上的淡紫色水晶随之明暗闪烁，如同在呼吸。
而随着“心跳”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无尽悲伤、冰冷理性、以及绝对静寂的古老意念，如同沉睡巨兽的梦呓，从深渊底部弥漫上来！
这股意念并非攻击，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压迫！苏逸和薇拉瞬间脸色发白，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这股浩瀚古老的意念冲刷、稀释！曦也闷哼一声，捂住额头，手背上的符号剧烈发烫，双眼中的金灰二色光芒交替闪烁！
“是‘古影’的气息……但又不完全是！”苏逸咬牙抵抗着意念冲击，艰难地说道，“更加古老……更加……本质！”
莉亚娜日志中提到的信息碎片在他脑中闪现——“原初悲伤”、“理性静寂之核”、“心光失落的影子与基石”……
难道这深渊底部，沉睡或封印着的，就是与“影蚀”同源、甚至更加原始的某种存在？这块悬浮的暗灰色晶体，是它的“记录器”或者“封印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