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赛尔的声音在清新的空气里回荡,像水晶风铃般悦耳,却让平台上的每个人都僵住了。
薇拉本能地将曦护得更紧,艾莉丝的手已无声按在枪柄上,幸存的战士迅速形成背靠背的防御圈,警惕地望向四周那些美丽的浮空岛与虹桥——那里看似祥和,此刻却仿佛隐藏着无数眼睛。
苏逸压下“方舟之心”剧烈的悸动,强迫自己冷静。他上前一步,将薇拉和曦挡在身后,目光直视高处的白袍身影。
“圣徒伊赛尔?”苏逸的声音在流水声中清晰传出,“你说‘恭候多时’?”
伊赛尔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得像是计算好的弧度。他轻轻抬手,一道虹光自他脚下延伸,化作光阶,缓步而下。每一步都轻盈优雅,白袍不染尘埃。
“是的。自从‘晶歌林地’的能量屏障产生异常波动,尤其是那股……独特的、矛盾的力量波动传来时,‘涌泉庭园’的观测网络就捕捉到了信号。”伊赛尔停在平台中央,与苏逸等人隔着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他的淡金色眼眸扫过众人,在曦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苏逸胸口稍作停留,眼底似有数据流般的微光闪过。
“‘契定者’的印记,以及‘方舟之心’的共鸣,在避难回廊的底层协议中是最高优先级的识别标识之一。”伊赛尔的声音温和,“而这位年轻朋友身上……同时纠缠着最纯净的‘心光’亲和、‘古影’的深度污染标记,以及一股我无法完全解析的、崭新的法则雏形。如此矛盾的存在,在回廊记载中是罕见的。观测到你们突破‘晶噬’围困并进行短程跳跃,我推算了最可能的落点坐标,在此等候。”
他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但苏逸心中的警报并未解除。那种被“计算”、被“观察”的感觉,比面对“晶噬”时更令人不适。“晶噬”是贪婪的吞噬,而眼前的伊赛尔,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解剖者。
“你说你是管理者与首席学者。”艾莉丝冷声开口,枪口虽未抬起,但姿态未松,“这片庭园,还有多少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伊赛尔转向她,笑意不变:“‘涌泉庭园’是播种者时代遗留的生态维护与知识保存节点之一。目前常驻成员包括我在内,共七十三位‘圣徒’——我们是庭园的维护者,也是古老知识的继承者。我们的目的,与所有幸存庇护所一样:保存文明火种,维护心光法则,抵御‘古影’侵蚀,并寻找……让这片破碎星域恢复生机的可能。”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曦,表情显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至于我个人的目的……这位‘矛盾之子’的状态极其危险。他体内力量的对冲随时可能彻底崩坏他的存在基础。庭园保留着播种者时代最先进的生物水晶医疗与法则调和技术。我想,你们迫切需要帮助。而我,作为学者,也对这种前所未有的矛盾状态……抱有研究兴趣。这或许能增进我们对‘古影’污染机制,乃至对法则本质的理解。”
帮助与研究。两个词都无可指摘,却微妙地粘合在一起。
伊莱恩博士忍不住开口:“你们有办法稳定他的状态?甚至……处理那个污染标记?”
“不能保证。”伊赛尔回答得谨慎,“‘古影’的深度标记本质上是法则层面的诅咒与侵蚀,常规手段难以根除。但庭园的‘净光泉’与‘法则调和穹顶’可以最大限度地净化他体内淤积的混乱能量,为他的自我意识争取恢复空间,并暂时抑制标记的活性。至少,能让他脱离昏迷,降低即刻爆发的风险。”
薇拉眼中燃起希望,但看向苏逸。苏逸沉默着。伊赛尔的提议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但他无法忽视“方舟之心”持续的警告共鸣。这共鸣并非针对明确的敌意,而是针对某种……“不协调”。仿佛这片美丽的庭园,其完美的表象下,存在着某种与“方舟之心”所代表的底层秩序相悖的“偏差”。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苏逸最终说道,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同伴,“而且我的同伴们都需要休整。”
“当然。”伊赛尔优雅颔首,“庭园有提供给来访者的客舍。食物、清水、基本的医疗护理,我们都可以提供。请随我来。”
他转身,白袍轻拂。平台边缘,一座较小的浮空岛缓缓移近,岛上有一座由乳白色石材和透明水晶构建的精美建筑,由一条鲜花盛开的藤桥与主平台相连。
众人跟随伊赛尔踏上藤桥。脚下是数百米的虚空,瀑布的水汽氤氲上来,彩虹时隐时现。景色绝美,却无人有心情欣赏。战士们保持着战术队形,艾莉丝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看似无害的植被与水晶装饰。
客舍内部宽敞明亮,空气流通,有数个独立的房间,甚至配备了看似古老的、但运行正常的清洁与饮水装置。一切都显得舒适而周到。
“请自便。稍后会有侍者送来餐点与换洗衣物。”伊赛尔站在门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关于治疗的建议,请随时告知我。这位‘矛盾之子’的时间……恐怕并不宽裕。”
他微微鞠躬,转身离去,白袍身影很快消失在虹桥的另一端。
门关上的瞬间,艾莉丝立刻对伊莱恩博士使了个眼色。博士会意,取出改装过的便携扫描仪,开始谨慎地扫描房间。战士们则迅速检查各个角落。
“没有发现明显的监视设备或能量陷阱。”片刻后,伊莱恩博士低声道,“但这里的整体能量场非常……均匀。均匀得不像自然形成,更像被精心调控过的。”
“那个伊赛尔,给我的感觉不像活人。”薇拉小声说,一边用湿毛巾擦拭曦额头的汗,“他的眼神……太干净了,没有情绪。”
“可能是高度改造的合成体,或者意识上传后的载体。”伊莱恩推测,“播种者文明有这类技术。关键是,他,或者说他们‘圣徒’,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苏逸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美轮美奂的庭园景色。“‘方舟之心’在警告。不是直接的敌意,而是……某种根本性的‘错误’或‘偏离’。”他回过头,“但曦的情况确实危急。我们可能没有太多选择。”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曦,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压抑的呻吟。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只见曦的身体表面,那暗红与乳白的标记再次变得灼热清晰,尤其是暗红色的部分,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而他眉心的透明光点急速闪烁,似乎在拼命压制。一丝丝灰黑色的气息,开始从他皮肤下渗出来,带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古影”污染特有的腐朽与混乱感。
“标记活性在增强!他体内的平衡正在打破!”伊莱恩博士看着扫描仪上跳动的数据,脸色发白。
薇拉试图用纯净火焰去中和那些灰黑气息,但火焰刚一接触,曦就痉挛得更厉害,标记的反应也更剧烈。
“不行!他的身体现在承受不了外力刺激!”伊莱恩阻止道。
怎么办?难道只能接受伊赛尔的提议?
突然,客舍的门被轻轻敲响。
离门最近的战士警惕地透过门缝查看,回头低声道:“是伊赛尔。还有两个穿白袍的,推着一个……像是水晶棺的东西。”
苏逸与艾莉丝对视一眼。“让他进来。”
门开了。伊赛尔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白袍侍从,推着一架流转着柔和乳白光晕的水晶平台。伊赛尔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锁定在曦身上。
“我监测到强烈的污染波动和法则对冲。”伊赛尔语气加快了些许,“他的情况恶化了,比预想的更快。必须立刻进行初步稳定处理,否则他的意识海可能在几个标准时内彻底崩溃。”
“怎么处理?”苏逸挡在曦和水晶平台之间。
“将他置于‘静滞光柩’。”伊赛尔指向那水晶平台,“它可以暂时冻结他的生理活动和大部分能量流动,为深入治疗争取时间。这是目前唯一能阻止他立刻消亡的方法。”
静滞?冻结?苏逸看向痛苦抽搐的曦。这听起来像是最后一搏。
“如果接受治疗,你们会怎么做?具体步骤?”艾莉丝追问。
“第一步,静滞稳定。第二步,移入‘净光泉’进行深层净化。第三步,在‘法则调和穹顶’下,尝试引导他自身的新生力量,逐步中和、隔离污染标记。过程有风险,但成功率在现有记录中是最高的。”伊赛尔回答迅速,“请决定。时间不多了。”
曦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缕暗红色的纹路甚至爬上了他的脖颈。
薇拉的眼泪掉了下来,看向苏逸。
苏逸握紧拳头。“方舟之心”的警告仍在鼓噪,但眼前曦的痛苦同样真实。他看向伊莱恩博士,博士艰难地点了点头,示意从数据上看,曦确实濒临崩溃。
“……我们接受。”苏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但我们必须有人全程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