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身体重重倒在锈蚀的金属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鲜血从黑色弩箭周围迅速洇开，在昏暗光线下呈暗红色。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一切发生得太快。
“卡尔！”阿伦嘶吼着想冲过去，被薇拉一把按住肩膀拖回掩体后。又一支黑箭“夺”地钉在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地面上，箭尾颤动。
“他死了！别出去送死！”薇拉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反应罐之间的缝隙，迅速判断局势。
苏逸半蹲在另一个掩体后，“凛冬圣裁”横在身前。他的感知如蛛网般铺开——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呼吸声。杀手完全融入了环境，就像真正的影子。
“至少四个方向。”苏逸用极低的声音说，目光扫过四周堆积如山的废料和破损设备，“左前方的高处平台，右后方的通风管丛，正对面的废料堆夹缝，还有……我们头顶的钢梁。”
他话音刚落，头顶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曦蹲在所有人中间，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那冰冷的低语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用那种古老扭曲的语言反复念诵着同一个词：
“容器……容器……容器……”
每一声低语都像冰锥刺入脑海，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更可怕的是，曦能感觉到，这低语并非来自某个固定的方向，而是从脚下深处传来，透过层层金属和混凝土，直接在他意识中回响。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沉寂的古影刻痕，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这呼唤。
“曦？你怎么了？”伊莱恩博士注意到少年的异常，顾不上自己的安危，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天啊，你在发抖！”
“声音……地下的声音……在叫我……”曦牙齿打颤，透明眼眸中银辉紊乱地闪烁，“它说……‘容器’……”
“容器？”博士一愣，随即脸色骤变。她猛地看向曦胸口——那里曾经被“梦魇编织者”梳理过刻痕的位置，此刻正透过破烂的衣衫，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暗紫色微光！
“你的刻痕在活化！”博士的声音带着惊恐，“那地下的东西……它在尝试与你建立连接！”
话音未落——
咻！咻咻！
三支黑箭呈品字形从不同方向射来，目标明确：曦所在的掩体中心！
“低头！”
苏逸和薇拉几乎同时行动。
薇拉抄起从清理队队员身上缴获的能量手枪，看也不看就朝左前方高处平台连开三枪。刺眼的能量束撕裂昏暗，打在生锈的金属护栏上溅起火星，逼得一个模糊的身影向后闪避，射来的黑箭因此偏离了轨迹。
苏逸则更为直接。他并未离开掩体，而是手腕一抖，“凛冬圣裁”剑尖挑起地上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碎片，精准地击飞了射向曦面门的第二支箭。第三支箭被他侧身用剑脊格挡，发出“叮”的脆响后弹开。
但攻击没有停止。
右后方的通风管丛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猿猴般窜出，手中不是弩，而是两把漆黑的短刃，直扑正在给艾莉丝注射抗感染药剂的阿伦！速度快得惊人！
阿伦刚刚完成注射，根本来不及举枪。他只能本能地向后仰倒，同时抬起手臂格挡。
嗤啦！
短刃划开了他前臂的护甲和皮肉，鲜血飞溅。阿伦痛哼一声，右腿狠狠踹向袭击者腹部。对方灵活地扭身避开，短刃再次刺向阿伦咽喉——
砰！
薇拉的能量手枪响了。这一枪打得极其仓促，能量束擦着袭击者的肩膀飞过，烧焦了一小片衣物和皮肉。袭击者闷哼一声，动作稍有迟滞。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滞，苏逸到了。
他从掩体后闪出，并非直线冲锋，而是以之字形轨迹高速接近，每一步都踏在视线死角或掩体阴影中。杀手的反应极快，放弃阿伦，双刃交叉架向刺来的剑锋。
铛！
金铁交鸣声中，杀手借力向后飘退，显然不想与苏逸正面缠斗。但苏逸的剑如影随形，第二剑已刺向他肋下空当。杀手不得不再次格挡，这次被震得手臂发麻，眼中闪过惊异——这个看起来疲惫不堪的男人，力量大得不像人类！
“阿伦，包扎！”薇拉一边换能量弹匣一边厉声下令，同时警惕地扫视其他方向。她知道，真正的威胁不是这个近战的杀手，而是藏在暗处的弩手。
果然，就在苏逸与短刃杀手缠斗的第三秒，两支黑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他背心！
曦看到了。
尽管脑海中被低语充斥，尽管视线因眩晕而模糊，但他眼中流转的银辉，却让他“看”到了那两支箭矢划破空气时扰动的微弱能量轨迹。箭身上涂抹的不仅消声材料，还有一种暗淡的、干扰能量感应的涂层——难怪苏逸和薇拉没有提前察觉。
“后面！”曦用尽全力喊出声，声音嘶哑。
苏逸仿佛背后长眼，在箭矢即将及体的瞬间，身体如折断般向前倾倒，同时一脚踹在短刃杀手胸口。两支黑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钉在远处的废料堆上。
短刃杀手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一个生锈的燃料桶上，发出一声闷响，暂时没了动静。
但危机远未解除。
头顶钢梁上，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蝙蝠倒挂而下，手中细剑直刺曦的头顶！这个杀手等待的，就是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这一刻！
伊莱恩博士尖叫着扑向曦，想用身体挡住这一剑。但她的动作太慢了。
细剑的寒光已至曦的头顶三尺——
嗡！
曦胸口的暗紫色微光骤然爆发！
不是他主动控制的，而是体内古影刻痕在致命威胁下的本能反应。一圈肉眼可见的、如水波般的暗紫色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细剑刺入涟漪范围的瞬间，速度陡然减缓，仿佛刺入了粘稠的胶质。杀手的动作也变得迟滞，面具后的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就是这一刹那的迟滞，曦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躲闪，而是抬起头，看向倒挂的杀手。
他的透明眼眸中，此刻不再是银辉，而是深不见底的、旋转的暗紫色漩涡。那漩涡深处，仿佛映照出另一个空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扭曲的影子在其中沉浮。
“你……”曦开口，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回响，“身上……有它的味道。”
杀手显然听不懂曦在说什么，但被那双眼睛盯住的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席卷全身。她猛地抽剑后撤，身体在空中诡异翻转，落在三米外的废料堆上，细剑横在胸前，摆出防御姿态，动作间满是警惕。
暗紫色涟漪缓缓散去。曦身体一晃，差点软倒，被博士和阿伦同时扶住。他眼中的暗紫漩涡迅速褪去，重新变回透明的银辉，但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
“刚……刚才……”曦喘息着，意识似乎刚刚回归，“我……我说了什么？”
“你说他身上有‘它’的味道。”苏逸已经退回掩体，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个使细剑的杀手，又看向另外几个方向——高处的弩手和通风管丛的袭击者都暂时停止了攻击，似乎在重新评估形势。
薇拉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在犹豫。曦刚才那一下……吓到他们了。”
“不止是吓到。”伊莱恩博士扶着曦，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细剑杀手，“曦说‘有它的味道’……‘它’指的是什么？地下的那个存在？还是别的什么？”
短暂的僵持。
废料堆积区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集市隐约的嘈杂和风声呜咽。卡尔的血还在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细剑杀手——从身形看应该是女性——缓缓站直身体。她穿着一身紧致的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覆盖全脸、只露双眼的金属面具，面具上是简单的流线型纹路。她没有再攻击，而是抬起左手，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高处平台和通风管丛的方向，分别传来两声轻微的、类似鸟鸣的口哨作为回应。埋伏在正对面废料堆夹缝里的第四名杀手始终没有现身。
“他们在交流。”薇拉低声说，“暗影之尾的杀手通常三人一组行动，这里至少有四个，可能更多。他们在重新评估任务难度——曦刚才的表现超出了他们的情报。”
“我们的底牌暴露了。”苏逸冷静地说，“但这也是机会。他们现在不敢轻易强攻。”
“能谈判吗？”阿伦已经草草包扎好手臂的伤口，咬牙问道，“杀手只为钱，也许我们可以知道是谁雇佣了他们。”
“可能性不大。”薇拉摇头，“暗影之尾信誉极高，从不透露雇主信息。而且……”
她话没说完，细剑杀手忽然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金属质的失真感，却是清晰的通用语，而且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目标‘特殊个体’展示未知高威胁能力，评级上调至‘甲等’。原定生擒指令变更为……允许击杀后回收样本。”
她的目光落在曦身上，那目光冰冷如手术刀，仿佛在评估一具待解剖的标本。
“其余人员，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落下，杀机再起！
但这一次，杀手的战术明显改变。高处平台的弩手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开始进行压制射击，一支支黑箭钉在掩体周围，封锁行动路线。通风管丛中那个受伤的短刃杀手重新现身，但并未靠近，而是游走在边缘，伺机而动。
细剑女杀手本人则缓缓后退，隐入废料堆的阴影中，显然在寻找最佳出手时机。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正对面那个始终没有现身的第四名杀手，所在的位置，忽然传来了轻微的、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
那节奏诡异而熟悉。
曦的身体猛地一颤：“这个节奏……和之前在‘鼹鼠窝’墙壁上听到的一样！”
苏逸瞬间想起——在“哑巴”安排的那个地下隔间里，他们曾经听到墙壁传来三短一长的敲击声，那是“哑巴”与他们联系的暗号！
而现在这个敲击声，虽然节奏不同，但那种特殊的、仿佛带有某种信息编码的质感，如出一辙！
“暗影之尾的人……和‘哑巴’有关？”薇拉也反应过来，脸色更加难看，“或者……‘哑巴’根本就是暗影之尾的人？！”
就在这时，伊莱恩博士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一直扶着曦，此刻感觉到曦身体的温度在急剧变化——忽冷忽热，而且胸口刻痕位置的暗紫色微光又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曦！集中精神！不要被低语影响！”博士用力摇晃曦的肩膀。
但曦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喃喃：“它们……在说话……好多声音……不只是‘容器’……还有别的词……‘钥匙’……‘门扉’……‘囚牢’……‘背叛’……”
每说出一个词，他胸口的微光就强盛一分。而随着微光增强，脚下深处，那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核的嗡鸣声，再次隐隐传来！
这一次，不止曦能感觉到。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地面在轻微震动！堆积如山的废料开始簌簌滑落，生锈的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见鬼！地下的东西被引动了！”阿伦骇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