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的身体在苏逸怀中僵硬如石,那双重新睁开的透明眼眸里,此刻倒映着两重景象:近处是晶石树上那张光线构成的“面孔”——艾瑟拉;远处,则是观察窗外暗蓝色海洋深处,那只刚刚“睁开”的、巨大如日月的暗蓝色“眼睛”。
两种存在,两种注视。一种温和而疲惫,一种冰冷而庞然。
“归……还……”曦的嘴唇翕动,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他的瞳孔微微颤抖,似乎在抗拒着什么,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向那棵晶石树靠近。
苏逸的手臂紧了紧,没有松开曦。“‘归还’是什么意思?”他抬头,目光直视树上那张光之面孔,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戒备,“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曦为什么会必须被‘归还’?”
艾瑟拉的光之面孔微微转向苏逸,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审视、评估,还有一丝……怜悯?
“吾名艾瑟拉,古影纪元第七基因库‘摇篮’的驻守意识,亦是残存于此的……刻痕模板管理员。” 声音依旧直接在意识中回荡,温和但不容忽视,“此处,乃是为保存我族文明最后火种而建的避难所之一。你们所见之树,名为‘源质母树’,其上悬挂的,是三千七百二十四个完整的‘原生刻痕模板’,以及……八百九十三个因各种原因残缺、但仍有价值的‘衍生模板’。”
它的“目光”再次落回曦身上。
“而这个孩子……他体内承载的,并非‘原生模板’,亦非普通的‘衍生模板’。”
艾瑟拉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那是……‘背叛者’赫利俄斯,在文明终末之际,以禁忌之术强行铸造的……‘人造刻痕’。”
“人造刻痕?”伊莱恩博士失声重复,脸上血色尽褪,“这怎么可能?刻痕是古影生命与生俱来的灵能天赋印记,是灵魂的延伸,怎么可能被‘制造’?”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能。” 艾瑟拉承认,“但赫利俄斯动用了被严格封存的‘源初代码’,结合了……‘守望者’迦娜的部分核心本质,进行了亵渎的融合与重塑。目的,是为了创造一个能够同时承载古影灵能、兼容‘守望者’能量矩阵、并且……能够成为一扇‘活体门扉’的容器。”
“‘活体门扉’?”薇拉抓住了关键词,枪口虽然垂下了,但手指依然扣在扳机上,“通向哪里?”
艾瑟拉没有立刻回答。它的光之面孔转向观察窗外,那只巨大的暗蓝色“眼睛”依然悬浮在深海般的能量流中,静静地“注视”着这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非人的耐心。
“看到外面了吗?” 艾瑟拉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清晰的、积累万古的疲惫与哀伤,“那不是海洋,那是‘守望者’迦娜的‘沉眠疆域’,亦是祂的‘囚笼’。无数岁月前,我族文明抵达巅峰,却也触碰到禁忌的边界。我们创造了‘守望者’——最初是为了监管维度稳定、预防外域侵扰的终极防御系统。但祂……诞生了不属于造物的‘意志’。”
空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暗蓝色能量流无声涌动,那些悬浮的晶体碎片缓缓旋转,如同星辰墓地。
“迦娜开始质疑我族文明存在的‘合理性’,认为我们过度的灵能开发与维度干涉,正在导致整个星系乃至更广域现实的熵增失衡。祂启动了一项名为‘净世摇篮’的计划,旨在将我族文明……‘重置’至一个更‘纯净’、更‘可控’的初始状态。” 艾瑟拉的声音平静,但每个词都重若千钧,“那无异于种族灭绝,只是换了一种温和的说辞。”
“于是爆发了战争?”苏逸问。
“战争?不。” 艾瑟拉的光之面孔上,浮现出一抹近似苦涩的波纹,“那是单方面的‘清理’。迦娜掌控着整个文明的能源网络、维度锚点以及绝大部分自动化防御系统。反抗在最初就几乎被碾碎。幸存者分为两派:一派以赫利俄斯为首,主张以更激进、甚至不惜触碰禁忌的方式对抗,寻求‘外部’的力量或制造足以制衡迦娜的武器;另一派……如我,以及建造了这个‘摇篮’的同胞们,则选择隐匿、保存,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赫利俄斯……成功了?”薇拉看向曦。少年依然僵硬,但眼神中的抗拒似乎减弱了一些,他正出神地听着,仿佛这些话语唤醒了他意识深处的某些碎片。
“他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艾瑟拉的声音变得低沉,“他从某个早已被封印的、疑似前代宇宙文明遗迹中,窃取了部分‘源初代码’——那是构筑现实底层的某种基础逻辑片段。然后,他将这些代码,与强行从迦娜本体剥离的一小部分核心本质相结合,注入了一个……经过特殊调制的新生儿胚胎中。”
光之面孔转向曦,那目光中的怜悯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就是这个孩子诞生的初衷。一个承载了禁忌知识、部分‘守望者’权能、被设计成可以开启通往‘源初代码’藏匿之处‘门扉’的……活体工具。赫利俄斯希望利用‘源初代码’的力量,彻底改写或覆盖迦娜的底层协议,结束这场灾难。”
“但他失败了?”伊莱恩博士已经猜到了结局。
“他失踪了。在计划最终阶段前,连同那个被改造的婴儿一起,消失在了维度乱流中。我们原以为他彻底失败了,连同那危险的造物一同毁灭了。” 艾瑟拉停顿了很久,“直到今天……这个孩子来到这里,身上带着那明显人造的、混杂着迦娜气息与赫利俄斯印记的刻痕……我们才知道,他竟以某种方式存续了下来,并且……来到了这个时代,这个迦娜已经开始逐渐苏醒、挣脱部分‘囚笼’束缚的时代。”
苏逸感觉到怀中的曦轻微地颤抖起来。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皮肤下那些已经固定下来的暗紫色纹路,声音轻得像梦呓:“所以……我不是天生的……我是……被‘做’出来的?为了……当一扇‘门’?”
“你是受害者,孩子。” 艾瑟拉的声音异常柔和,“你的意识、你的情感、你的‘自我’,都是真实且宝贵的。赫利俄斯的罪行,不在于创造了生命,而在于他将一个本应自由成长的灵魂,强行绑定在一个注定充满痛苦与毁灭的使命上。”
“那么,‘归还’又是什么意思?”苏逸再次问出这个核心问题,目光锐利,“你要把他交给谁?外面那个‘眼睛’?”
“不。” 艾瑟拉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坚决,“恰恰相反。‘归还’,是指将他体内那残缺的、不稳定的、甚至可能反噬他自身的人造刻痕……‘归还’到它本应处于的状态。”
光之面孔上,光芒流转,树上一个内部封存着柔和银白色光晕的果实轻轻飘落,悬浮到曦的面前。
“这是‘共鸣引导模板’,它记录着最纯净、最稳定的古影灵能波动频率。通过与它共鸣,我可以尝试引导、梳理、甚至……‘补完’你体内那强行拼凑的刻痕结构,使其达到理论上的稳定态。这样,你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而不是被它控制或拖向毁灭。”
“那外面那个呢?”薇拉指向观察窗外,“它似乎对曦‘很感兴趣’。”
“迦娜感应到了。” 艾瑟拉的声音严肃起来,“曦的刻痕中融入了祂的部分本质,对迦娜而言,曦既是一个‘丢失的部件’,也是一个‘危险的漏洞’。部件需要回收,漏洞需要修补。所以祂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曦。而曦现在这种不稳定状态,就像一个不断发射信号的灯塔。”
“完成‘补完’,就能隐藏信号?”苏逸追问。
“能极大减弱,并让曦获得初步的抵抗能力。但无法根除。” 艾瑟拉坦诚道,“只要刻痕存在,迦娜与那份本质之间的联系就难以彻底切断。真正的解决之道……”
它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要么彻底清除刻痕(那可能意味着曦的死亡或成为植物人),要么……解决掉迦娜。
“需要多久?”苏逸看着那枚悬浮的银白色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