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运输与安装
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五，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垒尔勒市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晨雾中投下昏黄的光晕。但在别墅区的边缘，一场精密的运输作业正在悄然进行。
混合能源核心——现在被正式命名为“星火核心”——已经完成了所有优化测试。它的体积从最初的三米高圆柱体缩小到两米二，功率提升至设计标准的82%，外观也从银白色变为更具科技感的深灰色，表面覆盖着幽蓝色的能量纹路。
但即便如此，它仍然有卡车大小，重达八吨。
“特制运输车”停在别墅前的空地上，看起来像某种科幻电影里的装备：流线型的外壳，悬浮底盘，表面覆盖着吸收能量波动的复合材料。车厢是全封闭的，内部有复杂的减震系统和环境稳定装置，确保核心在运输过程中不受任何干扰。
星、流萤和瑟琳娜站在运输车旁，进行最后的检查。
“所有固定锁扣确认完毕。”流萤穿着轻量化的机甲，手部扫描仪划过车厢外壳，“内部温度稳定在17.3度，湿度42%，无能量逸散。”
瑟琳娜核对清单：“备用零件箱、调试工具组、紧急维修模块……都齐了。”
星看向别墅方向。阳台上，维尔薇正通过全息投影进行远程指挥——她本人留在别墅，负责监控核心的全程状态。梅比乌斯和纳西妲站在她旁边，一个盯着生物调和剂的活性数据，一个监测着环境生命场的变化。
更远处，钟离、凯文、符华等人静立等待，作为第二梯队随时准备支援。
“出发吧。”星说。
运输车无声地悬浮起来，离地十厘米，开始平稳移动。流萤驾驶，星和瑟琳娜坐在副驾驶位。车后跟着一辆较小的护送车——里面是老杨、奥托和几名“新天命”的技术员，携带更多专业设备。
车队驶向西南方的山脉，驶向玛卡陵堡。
一路上气氛凝重。透过车窗，瑟琳娜看到沿途的景象：路边的积雪依旧覆盖着那种暗紫色的薄冰，枯萎的植物越来越多，偶尔能看到野生动物呆滞地站在路边，眼睛空洞无神。
“侵蚀在加剧。”流萤轻声说，“我侦测到的异常能量浓度，比三天前又上升了12%。”
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炎枪。
两小时后，车队抵达玛卡陵堡所在的山谷。
与上次不同，今天的入口开得更大——整个山顶的伪装层完全打开，露出一个直径五十米的巨大洞口，足以让运输车直接驶入。洞口边缘有明亮的导引灯闪烁，照亮了向下的螺旋坡道。
“他们……真的准备好了。”瑟琳娜看着那些精心布置的导引系统，轻声说。
对于极度社恐的湫陵族来说，允许如此巨大的机械进入他们的家园，还要布置这么显眼的引导设施，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信任。
运输车缓缓驶入洞口。
坡道内部灯火通明，所有照明设备全开。墙壁上甚至贴上了发光的箭头标志——用湫陵族文字和通用符号双语标注，指示着前进方向。
“他们尽力了。”流萤评价道。
坡道很长，倾斜向下，深入山腹。十分钟后，车队抵达陵堡内部的卸货区——一个巨大的、明显刚扩建过的洞窟。地面铺着崭新的金属板，四周有复杂的机械臂和吊装设备。
而在这个区域的边缘，距离卸货区至少五十米的地方，站着十几名湫陵族技术官。
他们依然裹得严严实实，挤在一起，但这次没有后退。每个人都佩戴着复杂的技术装备，手腕上的装置投射出各种操作界面——他们准备远程操控机械，完成安装。
“开始吧。”星的通讯器里传来维尔薇的声音，“按照预定计划，分三步：卸货、定位、接入。我在实时监控所有数据，有任何偏差我会立刻通知。”
运输车后舱门打开。
星火核心缓缓滑出，悬浮在专用的运输平台上。它表面的幽蓝纹路在陵堡的冷光下微微脉动，像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湫陵族技术官们开始工作。
他们没有靠近，而是通过腕部装置操控机械臂。八条粗壮的金属手臂从天花板降下，精准地抓住核心的固定点，将它平稳地抬起，移向预定的安装位置——气候维持装置核心室。
星、流萤和瑟琳娜跟在后面。
穿过熟悉的通道，再次来到那个球形的核心室。中央，那颗巨大的幽蓝色晶体比上次看到时更加黯淡，内部的星光几乎全部熄灭，只有最中心还有微弱的脉动。
晶体下方，湫陵族已经准备好了接口平台——旧的能源管路被小心地拆卸下来，露出标准化的连接端口。平台上布满了精密的对接装置和能量缓冲层。
“定位精度要求：误差小于0.1毫米。”维尔薇的声音继续指导，“湫陵族，请将你们的定位数据同步到我的系统。”
一阵短暂的延迟后，维尔薇确认：“数据同步完成。开始对接。”
机械臂开始缓缓下降。
星火核心被精确地放置在接口平台上。当底座接触平台的瞬间，平台上的锁定机构自动启动，数十个卡扣“咔嗒”一声同时闭合，将核心牢牢固定。
“第一步完成。”维尔薇说，“现在进行能量管路对接。流萤，你负责左侧的物理接口。星，右侧。瑟琳娜，你看着中央的校准指示器，如果颜色变成绿色，就说明接触良好。”
三人立刻行动。
流萤的机甲手臂变形，延伸出精密的工具组，开始处理左侧的接口——那是最复杂的一组，包含二十七条不同规格的能量导管。她的动作稳定而精确，每连接一条，就在系统中标记完成。
星负责的右侧相对简单，但需要力量——有些接口因为长期使用有些锈蚀，需要适当的力量才能完全压合。她小心地控制着力道，既不能太轻导致接触不良，也不能太重损坏接口。
瑟琳娜站在平台前，盯着中央的校准指示器。那是一个圆形的显示屏，原本是暗的，随着接口一条条连接，开始出现细微的光点。
一条、两条、三条……
光点逐渐增多，像星图被点亮。
“左侧完成。”流萤报告。
“右侧完成。”星松开最后一个接口。
此时，校准指示器上的光点已经连成一片，开始旋转。颜色从暗红转向橙黄，再转向……
绿色。
“对接成功！”瑟琳娜几乎喊出来。
“很好。”维尔薇的声音里也带着压抑的兴奋，“现在进行最后一步：软件同步。我需要接入他们的控制系统，上传能量转换协议和调校参数。湫陵族，请开放临时管理员权限。”
这一次，湫陵族那边沉默了更久。
开放系统权限，哪怕是临时的，对他们来说也像是敞开家门让陌生人进来。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是心理层面的巨大跨越。
瑟琳娜看向远处的技术官们。他们挤在一起，似乎在激烈讨论——虽然没有声音传来，但从肢体语言能看出紧张和犹豫。
“让我来说。”瑟琳娜小声对通讯器说，然后走向那些技术官。
她在距离他们二十米处停下——这是湫陵族能接受的最近距离。
“维尔薇姐姐不会伤害你们的系统。”她轻声说，同时用手势辅助，“她只是想……给新的‘心脏’装上‘大脑’，让它知道该怎么跳动。就像医生给移植的心脏连接神经一样。”
技术官们安静地听着。
“而且，”瑟琳娜继续说，“维尔薇姐姐就在我家里，她如果做坏事，我可以立刻阻止她。我保证。”
这句带着孩子气但真诚的承诺，似乎起了作用。
中间那位技术官——瑟琳娜认出他是能源系统负责人——终于点了点头。他抬起手，在腕部装置上操作了几下。
几秒后，维尔薇的声音响起：“权限已获得。开始上传协议。”
整个核心室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然后变得更亮。墙壁上的能量回路开始加速流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中央的晶体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内部最后的那点星光开始不安地闪烁。
“协议上传完成。”维尔薇说，“现在，启动初步能量流测试。所有人后退到安全距离。”
2. 成功并网
安全距离是五十米——对湫陵族来说可能不够，但他们这次没有后退，而是挤在一起，眼睛紧盯着核心。
星、流萤和瑟琳娜退到门口，同样屏息以待。
“倒计时。”维尔薇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三、二、一……启动。”
星火核心表面的幽蓝纹路骤然亮起。
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和的、仿佛深海般的光晕。那些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开始流动，从核心底部向上蔓延，流过每一个接口，渗入平台的每一个连接点。
嗡——
低沉而稳定的脉动声响起，像是巨人的心跳。
核心开始工作了。
从它的输出端口，银白色的能量流缓缓涌出。那能量看起来比在实验室测试时更加凝实、更加稳定，像液态的光，沿着预先铺设的导管流向气候维持装置的主体。
首先接触到的是那些连接晶体的能量管道。
当银白能量注入的瞬间，原本黯淡的管道突然全部亮起！光芒沿着管道迅速蔓延，像血管被重新注入血液，一直延伸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是中央的巨型晶体。
幽蓝色的晶体在接触到银白能量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共鸣声。它内部那些几乎熄灭的星光开始重新点亮——一颗、两颗、十颗、百颗……
就像冬夜过后，黎明驱散黑暗，群星在晨光中渐次显现。
晶体重新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濒死的微光，而是健康的、明亮的、有节奏脉动的光芒。它内部的星光开始重新流动、旋转、湮灭、重生，恢复了应有的活力。
“能量注入率：35%……50%……75%……”维尔薇报告着数据，“晶体活性指数正在快速回升。气候维持装置主系统……开始响应。”
随着她的话音，整个陵堡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首先是温度。
原本就比外部温暖的核心室，温度开始稳步上升。不是燥热，是那种宜人的、春天的温暖，让人从骨子里感到舒适。
然后是灯光。
墙壁上那些发光的能量回路亮度增加了至少一倍，冷白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更加接近自然光。
接着是声音。
通风系统、循环系统、水处理系统……所有因为能量不足而低速运行甚至停摆的设备，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重新启动。低沉的嗡鸣、轻柔的风声、水流循环的叮咚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陵堡的“生命交响曲”。
而最大的变化，发生在核心室外。
通过安装在通道里的监控摄像头，可以看到——
那些黑暗的走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明设备。
干涸的喷泉，重新涌出清澈的水流。
枯萎的植物园里，休眠的种子开始萌发，嫩芽破土而出。
公共区域的加热装置旁，挤在一起取暖的湫陵族居民，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他们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然后——他们身上的发光织物开始改变颜色。
不是控制，是自然反应。
那些织物的发光原理与佩戴者的生理状态直接相关。当湫陵族感到温暖、舒适、安全时，织物的光芒会从冰冷的蓝色转向温暖的黄色或白色。
而现在，整个公共区域，成百上千的湫陵族居民，他们身上的织物正在集体变亮、变暖。
从监控画面看去，就像黑暗的夜空里，无数星星被同时点亮。
“成功了……”瑟琳娜喃喃自语。
流萤的侦测仪显示着数据：“环境温度上升4.2度，达到宜居标准。空气循环效率恢复至87%。水系统完全正常。而且……生命场波动正在增强。湫陵族的集体生物电信号显示：恐惧指数下降，希望指数上升。”
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一切。
这时，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维尔薇，不是任何人类，是湫陵族。
他们启用了全陵堡的广播系统，播放着一段……音乐？
不，不是音乐。
是合唱。
成千上万个湫陵族的声音——他们的真实声音，不是合成音——通过广播系统传了出来。那声音很轻，很小心翼翼，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不确定，但确确实实是他们的真实嗓音。
他们在唱歌。
用一种瑟琳娜从未听过的语言，旋律简单而重复，像是在吟诵，又像是在祈祷。歌声从陵堡的每一个角落传来，汇聚到核心室，温柔地回荡。
瑟琳娜听不懂歌词，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情绪：感激、希望、释然、还有……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疲惫。
歌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渐渐停止。
接着，合成音再次响起，这次是那位能源系统负责人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了：
“谢谢……真的……谢谢。”
简单的几个词，却承载着一个文明的全部重量。
星深吸一口气，对通讯器说：“维尔薇，汇报最终状态。”
“星火核心运行稳定，输出功率82.3%，匹配度94.7%。”维尔薇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明显的笑意，“气候维持装置所有子系统均已恢复运行。晶体活性指数从濒危的12%回升到健康的78%，并且还在继续上升。按照这个趋势，一周内整个陵堡的生态环境就能完全恢复。”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生物调和剂的表现超出预期。它正在学习湫陵族系统的能量特性，自适应调整转换参数。我估计三天后，转换效率还能再提升5%左右。”
“也就是说……”星确认。
“是的。”维尔薇肯定地说，“能源危机，解决了。”
核心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流萤关闭了机甲的警戒模式，星收起了炎枪，瑟琳娜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不是悲伤，是那种看到绝境中开出花朵的感动。
远处的湫陵族技术官们，终于不再挤在一起了。他们稍微分散开，虽然还是保持着距离，但身体姿态明显放松。有人甚至抬起了头——这是瑟琳娜第一次看到湫陵族完整的面部：青灰色的皮肤，大大的眼睛，晶莹的小角，还有那种混杂着泪光的、纯粹的喜悦。
“那么，”星说，“进行最后的安全检查，确认一切正常后，我们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整个陵堡剧烈地震动起来。
3. 地底的震动
不是地震。
地震的震动是从地下深处传来，向四面八方扩散。而这次的震动，有明显的方向性——从陵堡的最深处，向上冲击。
轰隆隆——
低沉的轰鸣声伴随着震动传来，像某种沉睡的巨兽在翻身。墙壁上的能量回路开始不规则地闪烁，灯光忽明忽暗，刚恢复运行的设备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星立刻进入戒备状态，“维尔薇，核心有问题吗？”
“不！核心运行完全正常！”维尔薇的声音急促，“震动来源不是能量系统！是……更深的地方！地质结构层！”
流萤已经启动了环境扫描：“震动源在地下……三百米？不，更深！四百米！五百米！读数还在下降——源头在不断下移！”
整个陵堡都在摇晃。
天花板落下灰尘，墙壁出现细微的裂缝，一些不牢固的设备开始倾倒。湫陵族技术官们惊慌地挤回一起，合成音里传来恐惧的尖叫：“不……不可能……那地方……不应该……”
“什么地方？”星大声问。
但回答她的不是湫陵族。
是地面开裂的声音。
在核心室的正中央——不是晶体下方，而是更靠近墙壁的位置——坚固的金属地板突然隆起，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撕裂一样，向两侧翻开。
裂缝迅速扩大，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从黑暗中，涌出刺眼的红光。
那不是温暖的红，是警告的红，危险的红，像凝固的血液，像燃烧的警告灯。
红光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上升。
一个平台。
不，更像是一个……祭坛？
古老的、布满灰尘的金属结构从裂缝中缓缓升起，表面蚀刻着湫陵族最古老的文字——那些文字比现在使用的更加繁复，更加象形，瑟琳娜一个都认不出来。
祭坛呈圆形，直径约五米，中央悬浮着一个不断旋转的、暗红色的晶体棱柱。棱柱周围环绕着七个较小的水晶，每个都在发出不同频率的脉冲光。
而当祭坛完全升起，与地面平齐时，整个陵堡的震动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祭坛上的晶体棱柱还在旋转，暗红色的光芒映在每个人脸上，投下不祥的阴影。
“这是什么？”星盯着那个祭坛，手中的炎枪已经展开。
湫陵族技术官们集体僵住了。
他们的恐惧达到了新的高度——不是那种社交恐惧，是纯粹的、面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恐惧。有人开始后退，有人蹲下身抱住头，合成音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
“我们……不知道……”能源系统负责人的声音在颤抖，“从来没有……记录……地图上没有……这地方……”
“但它显然和你们的文明有关。”星走近祭坛，仔细观察那些古老的文字，“这些符号，和你们现在的文字有相似性，但更古老。”
流萤扫描着祭坛：“材质分析……与陵堡主体结构相同，但老化程度至少多三千年。这意味着它比这座陵堡更古老，可能是……方舟时代的遗物。”
“方舟时代？”瑟琳娜问。
“就是他们逃离母星、建造方舟、在宇宙中流浪的时代。”流萤解释，“按照资料，那个时代结束于五千年前，方舟坠毁在这个星球，他们建造了玛卡陵堡。”
也就是说，这个祭坛至少有五千年历史。
而且一直被深埋在地下，连湫陵族自己都不知道。
“它是被什么激活的？”星忽然想到关键问题，“之前几千年都没事，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还在稳定运行的星火核心。
“能量……”瑟琳娜喃喃道，“新核心注入的巨大能量……穿透了地层……唤醒了它……”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祭坛中央的晶体棱柱突然加速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