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架的药剂、绷带、能量补充剂,还有几台从休伯利安号搬下来的便携治疗舱。温蒂沉默地检查每一件设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苏则制作了数十个“精神锚点”——小小的水晶挂坠,佩戴者可以在意识崩溃时捏碎它,获得一次强制清醒的机会。
“希望用不上。”温蒂轻声说。
“但必须准备。”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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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十点。
星在自己的房间,最后一次检查炎枪。
维尔薇加装的能量爆发插件已经校准完毕,液态金属纹路在注入微量能量时会亮起银光,像是活过来的血管。她尝试激活“过载模式”千分之一秒——枪尖瞬间出现一个针尖大小的黑暗奇点,周围的空气被拉扯、扭曲,然后又在她关闭模式的瞬间恢复。
可以。
她放下枪,走到窗边。
流萤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没有穿机甲,只是普通的便装,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她把杯子递给星,“苏说你需要补充蛋白质。”
星接过,小口啜饮。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流萤记得她喜欢甜一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极光今晚格外活跃。暗紫色的光带几乎覆盖了半个天空,那些几何图案的变换速度快到令人目眩,像是某种疯狂的仪式进入了高潮阶段。污绿色的斑纹扩散得更开了,偶尔能看到其中闪过一些无法理解的、像是眼睛又像是裂口的形状。
“害怕吗?”流萤问。
“嗯。”星诚实点头,“但怕也没用。”
“我也是。”流萤轻声说,“但我更怕……怕失去。”
她没有说失去什么,但星明白。
小识推门进来时,手里抱着一大袋薯片。她也没客气,直接跳到星的床上,盘腿坐下,咔嚓咔嚓吃起来。
“你们俩在这演苦情剧呢?”她嘴里塞得鼓鼓的,“放轻松点,不就是打个架嘛。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人,喊不到人就耍赖——本姑娘活了这么久,靠的就是这三条真理。”
星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跑过?”
“咳咳,那叫战略性转移。”小识理直气壮,“再说了,这次不是有这么多帮手嘛。老杨、姬子、丹恒、三月七……哦对了,三月七那丫头刚才还在问我能不能给她拍张‘战前英姿’,说要是她壮烈了,这张照片就是遗照。”
她的语气依旧戏谑,但星听出了一丝紧绷。
连小识都在紧张。
或者说,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对抗着这份紧张。
“瑟琳娜呢?”星问。
“在老古董那儿。”小识说,“符华在教她最后一课——不是什么枪法,是怎么在绝境中保持冷静。那丫头学得可认真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喂,你真的要让她上战场?她才多大?”
“她自己选择的。”星看着窗外,“而且,我们可能……需要每一个人。”
这话说得很轻,但房间里的三个人都明白它的重量。
需要每一个人。
意味着这场战斗会残酷到连非战斗人员都必须参战。
意味着可能出现的牺牲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流萤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星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无论发生什么,”她看着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都会在你身边。这不是承诺,是事实。”
小识翻了个白眼,但她也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星另一侧,抓住星的另一只手。
“本姑娘也是。虽然你老是管我,虽然你做饭难吃,虽然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捏了捏星的手。
星看着身边的两人,感觉到她们手心的温度,感觉到她们的颤抖,也感觉到她们的决心。
窗外,极光无声流淌。
暗紫色的光映在她们脸上,让这一刻显得格外不真实,又格外沉重。
“谢谢。”星轻声说。
她没有说更多。
有些话,不需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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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
别墅里大部分人都已休息——或者说,试图休息。但没有人真正睡着。房间里的灯一盏盏熄灭,但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还有人坐着,或者躺着睁着眼睛。
星走出房间,在走廊里遇到了同样失眠的瑟琳娜。
少女抱着长枪,坐在楼梯上,仰头看着天窗。极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姐姐。”她小声说。
星在她身边坐下:“睡不着?”
“嗯。”瑟琳娜点头,“一闭眼,就是各种画面。我们赢的画面,我们输的画面,还有……大家受伤的画面。”
“正常。”星揽住她的肩膀,“我第一次上战场前,也这样。后来我发现,与其想那些控制不了的事,不如想点具体的——比如明天早上吃什么。”
瑟琳娜被逗笑了:“这种时候还想吃的?”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想。”星认真地说,“因为这是‘日常’的一部分。我们战斗,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些琐碎的日常吗?”
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说:“我想吃姐姐做的煎蛋。虽然……虽然你总是煎糊。”
“喂,那是意外。”
“上次也是意外?”
“上上次也是?”
“……闭嘴。”
两人笑了一会儿,笑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珍贵。
笑完了,瑟琳娜把头靠在星肩上。
“姐姐,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我明天表现不好,或者害怕了,或者做错了什么……不要生我的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我会努力的,我会像你教我的那样战斗。但我是第一次……我怕我会搞砸。”
星感觉到肩膀处的布料湿了一小块。
她没有转头,只是更用力地搂住瑟琳娜。
“你不会搞砸的。”她说,“因为你是瑟琳娜·卡斯兰娜。你是从实验室里活下来的孩子,你是敢对湫陵族伸出手的孩子,你是能在小识和流萤的对练中坚持五分钟的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温柔:“而且,你有我们。搞砸了没关系,害怕了没关系,做错了也没关系。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家人就是……在你搞砸的时候,会帮你收拾烂摊子的人。”
瑟琳娜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星的手臂。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窗外流淌的极光,直到远处传来钟声——那是粟簇学院的钟楼,午夜一点的报时。
“去睡吧。”星拍拍她的背,“哪怕睡不着,也躺着休息。明天需要体力。”
“姐姐呢?”
“我再坐一会儿。”
瑟琳娜点头,起身回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对星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但很坚定。
星也对她笑了笑。
等瑟琳娜的房门关上,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凝重。
她走到别墅门口,推开门。
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雪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是一种……金属生锈混合着臭氧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极光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整个天空像是被紫色的火焰点燃,那些几何图案已经复杂到超越了人类视觉的处理极限,看久了会头晕目眩,甚至会恶心呕吐。
而在图案的正中央,西南方向的天空,出现了一个“点”。
一个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点。
它很小,像是夜幕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墨,但它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极光像漩涡一样绕着它旋转,污绿色的斑纹像触须一样向它汇聚。
星盯着那个黑点,感觉到一种本能的、来自基因深处的恐惧。
那是“未知”本身。
那是“终结”的具象。
那是正在撕开世界帷幕,准备踏入现实的——
敌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凯文、符华、苏、钟离、老杨、奥托……别墅里的强者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仰望着那个黑点。
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能说的话,在这幅景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是凯文打破了沉默。
“还有十二小时。”他说,“都去休息。明天……全力以赴。”
众人陆续返回屋内。
星是最后一个。
她关上别墅的门,将那个黑暗的天空隔绝在外。屋内很温暖,有熟睡的呼吸声,有夜灯昏黄的光,有家的气息。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后,一切将见分晓。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坚定。
“来吧。”她对着门外的黑暗,无声地说。
“让我们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