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即使在星穹列车撞入战场、连续击退多面体节点后,世界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没有欢呼,没有呐喊,没有钢铁碰撞的声音,只有意识在虚无中无声地传递。
但寂静之下,某种东西改变了。
希望。
星能感觉到它——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内心,来自看到列车出现时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就像在深海溺水的人突然看到头顶有光,即使知道距离水面还有很远,即使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但光本身就已经是救赎。
老杨拄着手杖,缓步走到战场中央。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空间最“坚实”的位置,避开那些因多面体网络存在而变得脆弱的区域。理之律者的权能在他周身无声流转,像一张无形的网,感知着这个世界的每一处异常。
他停在星面前三米处。
这个距离在平时算是礼貌的社交距离,但在战场上显得过于靠近——尤其当敌人是那种能够消除存在的怪物时。但老杨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分析上。
“你的状态很糟。”老杨的传讯直接而冷静,没有任何寒暄,“存在感流失超过30%,右腿膝关节以下的感知基本丧失,左肩胛处有空间撕裂伤,能量回路多处过载。建议立即退出战斗,接受治疗。”
星摇头。
动作很轻微,但坚决。
“治疗可以等。”她的传讯同样直接,“现在需要战斗。”
老杨看着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在极限状态下的可靠性。三秒后,他点了点头。
“那么,尽量节省动作,避免不必要的能量消耗。接下来的战术执行需要每一个人。”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不只是在场的战斗人员——符华、刃、小识、流萤、维尔薇、梅比乌斯,还有列车上下来的三月七、丹恒、姬子,甚至包括远处陵堡方向通过某种方式“连接”进来的瑟琳娜和爱莉希雅等人的意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首先,基本情况分析。”老杨抬起手杖,在空中轻轻一点。
理之律者的权能展开。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具象化”。以手杖点中的位置为中心,一片全息投影般的立体图像在空中展开——不是普通的光影,是直接通过重构局部空间法则形成的“现实投影”,即使在多面体网络的存在消除领域中也能稳定存在。
图像显示的是整个战场的三维模型。
中央是那个正在缓慢修复的球形网络,四十六个节点(原来四十七,被刃摧毁一个)通过密密麻麻的暗紫色能量脉络连接。网络周围标注着大量数据:每个节点的能量强度、脉络的连接密度、修复速度、空间干扰等级……
“敌人,暂定代号‘三归使者’。”老杨的声音通过某种方式传入所有人的意识,平静得像在做学术报告,“构成物质未知,能量来源疑似高维空间泄漏。核心能力是‘存在消除’,效果范围半径约八十米,强度随距离衰减。”
他指向球形网络上的那些能量脉络。
“关键机制在这里。这些脉络不是简单的能量传输通道,是‘意识网络’的物理体现。每个节点通过脉络共享信息、共享能量、共享‘存在’本身。所以当一个节点受损,其他节点可以立即分摊伤害;当一个节点被摧毁,其碎片可以被其他节点吸收用于修复或强化。”
图像变化,展示出之前战斗的回放:刃摧毁第一个节点时,碎片被其他节点吸收的过程。
“这就是‘无限复生’的真相。”老杨推了推眼镜,“不是真正的无限,是需要条件的。第一,必须有其他节点存活;第二,必须有足够的能量储备;第三,修复过程需要时间——虽然很短,但确实存在。”
他调出一组数据。
“根据刚才维尔薇女士的力场发生器效果和这位——”他看向刃,“这位先生的斩击结果分析,单个节点的彻底摧毁需要达到‘存在湮灭阈值’。简单说,就是攻击强度必须超过节点自身的‘存在强度’,并且要在节点从网络中获得支援前完成。”
“做不到。”刃的传讯简短冰冷,“我刚才那一击已经燃烧了三分之一的存在感,也只摧毁了一个节点。现在我的状态更差,最多再摧毁一个,然后我就会消失。”
“所以不能依靠单个击破。”老杨点头,“必须同时攻击所有节点,或者至少攻击足够多的关键节点,让整个网络在瞬间过载,失去互相支援的能力。”
图像再次变化,显示出球形网络的能量流动图。
那些暗紫色的脉络中,能量像血液一样流淌。但流淌不是均匀的——有些脉络更粗,流动更快;有些节点是“枢纽”,连接着多条脉络;而整个网络的中心,那个被符华刺穿的“眼睛”位置,是所有能量流动的汇聚点。
“看这里。”老杨指向那个三角结构——三个最大的多面体构成的三角区域,正好包围着“眼睛”,“这是网络的‘控制核心’。不是大脑,更像是心脏。所有能量流经这里进行再分配,所有信息在这里汇总处理。如果破坏这里,整个网络的协同性会大幅下降。”
“但那里防御最强。”符华的传讯虚弱但清晰,“我刚才的攻击集中了全部力量,也只造成了损伤,没有摧毁。”
“因为你在攻击时,整个网络的力量都在支援那个区域。”老杨调出攻击瞬间的能量流向图,“看,在你出剑的同一微秒,从其他四十三个节点涌来的能量全部注入三角结构,将它的‘存在强度’临时提升了至少五倍。”
他顿了顿。
“所以,战术的关键不是‘攻击哪里’,而是‘何时攻击’。”
姬子此时接过了话头。她走到老杨身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战术平板——虽然在当前环境下,平板只是个象征性的道具,真正的信息是通过她的意识直接传输的。
“我们需要制造一个‘时间窗口’。”姬子的声音沉稳而富有条理,“在那个窗口期内,切断所有节点与核心的连接,让核心暂时孤立。然后集中所有火力,一击摧毁。”
“切断连接?”小识的传讯带着怀疑,“那些脉络数量太多了,而且被切断后会迅速再生。刚才刃砍断了几条,三秒后就重新长出来了。”
“所以不能物理切断。”丹恒突然开口。他一直在观察,没有说话,此刻才加入讨论,“要‘概念切断’。”
他看向老杨:“你的能力,能做到吗?”
老杨沉默了片刻。
“理论上可以。”他缓缓说,“理之律者的权能是‘理解然后重构’。如果我能完全理解那些能量脉络的构成原理、连接方式、信息传递机制,我就可以在概念层面‘定义’它们不存在,或者至少‘定义’它们断开。”
“需要什么条件?”姬子问。
“三个。”老杨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时间。完全理解那种高维结构至少需要三分钟的不间断分析。第二,保护。分析过程中我不能受到干扰,否则会被反噬。第三……”
他看向球形网络。
“第三,我需要它‘配合’。”
“配合?”三月七眨眨眼,“让它别打我们?怎么可能!”
“不是那个意思。”老杨摇头,“我需要它在某个瞬间,将全部注意力——或者说,全部‘算力’——集中在某件事上。比如大规模攻击,比如高速修复,比如形态转换。在那种状态下,网络的深层结构会完全暴露,防御会降到最低,我才有机会侵入它的‘法则层面’进行解析。”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个陷阱。
需要有人当诱饵,吸引球形网络发动全力攻击,露出破绽。然后老杨趁机解析并切断连接,最后所有人集中火力摧毁孤立的核心。
问题在于,诱饵。
谁去?
以球形网络的攻击强度,能够消除存在的黑光,能够扭曲空间的异化,能够吸收一切的能量场……任何人当诱饵,生还几率都无限接近于零。
“我去。”
星说。
不是冲动,不是逞强。是权衡后的选择。
“我的‘浮生’刻印能提供极致的洞察,能看穿攻击的弱点,闪避几率最高。‘刹那’刻印能提供瞬间的爆发速度,能在关键时刻脱离。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我现在的状态,即使不当诱饵,也撑不了多久了。不如把剩余的价值最大化。”
“星——”流萤的传讯带着制止。
“她说得对。”符华打断了她。这位前文明最强的战士此刻坐在地上,背靠一块破碎的岩壁,脸上那些瓷器裂纹般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颈部,“我们所有人都状态不佳,但星相对最好。而且她有能力从那种攻击下活下来——至少有机会。”
刃没有说话,只是用仅剩的左手握紧了支离剑。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需要诱饵,他也可以上。但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吸引注意力的价值都没有。
小识想说什么,但被姬子抬手制止了。
“诱饵战术成立。”姬子快速分析,“但需要细化。星一个人不够,球形网络的智能程度不低,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它可能会保留部分力量防备其他方向。”
她看向三月七和丹恒。
“三月,你的记忆之力能制造幻象吗?大规模、高拟真的幻象?”
三月七歪头想了想:“可以是可以啦,但那种幻象对能量要求很高,而且在这种空间不稳定的地方,维持时间可能很短。”
“三十秒。”姬子说,“制造一支‘援军’的幻象,从另一个方向发起佯攻,分散它的注意力。”
“没问题!”三月七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丹恒。”姬子转向持明族战士,“你的任务是在星吸引主攻时,保护她。不需要正面抵挡,只需要在她闪避不及时,用空间能力转移攻击,或者偏转方向。”
丹恒点头,长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明白。”
“然后是切断连接阶段。”姬子看向老杨,“你需要多久?”
老杨推了推眼镜:“从它全力暴露结构开始计算,完整解析需要一百七十秒。但不需要完全解析——只需要找到关键节点和连接规律,然后进行概念切断的话,六十秒应该足够。”
“六十秒……”姬子沉吟,“太长了。以星的闪避能力,在那种强度的攻击下最多坚持三十秒。”
“我可以缩短时间。”老杨说,“但风险会增加。如果解析不完整就强行切断,可能会触发网络的自毁机制,或者引起不可控的空间崩坏。”
“最短多少?”
“四十秒。”老杨给出极限数字,“这是理之律者权能在不被反噬前提下的最快速度。再快,我可能会失去对重构过程的控制,到时候切断的可能不只是能量脉络,还包括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本身。”
姬子看向星:“四十秒,能做到吗?”
星计算着自己的状态。
右腿几乎失去知觉,左肩的伤口在持续流血(虽然血在离开身体后就会消失),存在感流失带来的空虚感越来越强,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从体内被抽走。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