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无波。
顾长生刚踏出那片充满恶臭的淤泥滩,身上的凌乱的气尚未完全散去,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锐利锋芒便已锁定了他。
並非来自湖底的古魔,而是来自岸上。
他那座刚刚开闢出的简陋洞府前,禁制早已被人强行撕裂,碎裂的阵旗散落一地,像是在无声地嘲弄著主人的无能。
一道修长的身影,背对著洞口,正负手立於那张唯一的石桌前。
凌云志。
这位万煞殿的新晋紫府,屏退了所有的隨从,甚至连那杆从不离身的万魂幡都收敛了光芒,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但他身上的煞气,却比千军万马还要喧囂。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不敢吹进这方寸之地。
顾长生脚步微顿,隨即恢復了那副老態龙钟的模样,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凌道友倒是好兴致。”
顾长生越过满地的狼藉,径直走向石桌。
他没有质问为何破阵,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或恐惧,就像是看见邻居来串门,顺手打翻了自家的花瓶。
凌云志缓缓转身。
那双赤红如血的眸子,死死盯著顾长生那张笼罩在灰雾后的脸。
“延清。”
凌云志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你回来的时间,比我想像的要晚。”
他在试探。
刚才血湖底下的动静虽然被遮掩,但他那种野兽般的直觉,始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顾长生走到石桌旁,提起那把缺了口的陶壶,指尖枯荣二气流转,壶中的冷水瞬间沸腾。
“人老了,腿脚不利索。”
顾长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又翻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杯子,斟满,推到凌云志面前。
“西荒泽路滑,淤泥深重,多走了几步冤枉路。”
凌云志没有看那杯茶。
他上前一步,紫府境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轰!
洞府內的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簌簌落下。
那张石桌在威压下剧烈颤抖,茶杯中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却始终没有洒出一滴。
因为一只乾枯的手掌,正按在桌面上。
不动如山。
“凌道友这是何意”
顾长生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动作稳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
凌云志双眼微眯,瞳孔深处血光暴涨。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他俯下身,那张年轻而邪异的脸庞逼近顾长生,两人的距离不过咫尺。
“一个我很想杀,却没杀掉的故人。”
“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这样的……从容。”
凌云志伸出手,指尖繚绕著足以腐蚀金石的黑煞,缓缓伸向顾长生脸上的朦朧。
“摘下来。”
“让我看看,你这张脸
杀机毕露。
只要顾长生有半点反抗,或者是露出半点破绽,那根手指就会瞬间洞穿他的头颅。
顾长生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倒映著凌云志狰狞的面孔。
“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
顾长生抿了一口热茶,任由那根手指停在自己眉心三寸处。
“凌道友心中有魔,看谁都像仇人。”
“若是看谁像就要杀谁,这南疆的修士,怕是不够道友杀的。”
凌云志的手指僵住了。
並非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极致的、纯粹的死气。
从顾长生体內散发出来,顺著他的指尖逆流而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触摸一具已经风化了千年的乾尸,没有任何生机,没有任何破绽,甚至……没有任何恐惧。
这不是装出来的。
这是真正的枯荣大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境界。
难道自己猜错了
凌云志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眼中的凶光反而更盛。
寧杀错,不放过。
“是不是仇人,杀了便知。”
凌云志冷笑,指尖煞气骤然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篤。
顾长生放下了茶杯。
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有著某种奇异的韵律,精准地卡在了凌云志体內灵力运转的节点上。
“凌道友。”
顾长生忽然开口,语调变得有些诡异,不再是苍老,而是带著几分悲天悯人的嘆息。
“杀人容易。”
“但杀完之后,那些声音……你能让它们闭嘴吗”
凌云志动作一滯。
“你在说什么”
顾长生指了指凌云志的后背。
那里空空荡荡,並没有背著万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