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若非他这一把老骨头实在是孱弱得不顶用了,手中又没什么确切的门路,他只怕早就要想尽办法地去送他孙儿外出学一门手艺,或是将他送到那学堂里面去了。
奈何他这家中的日子委实艰难得厉害,这才不得不将逍逍耽误了下来,害得他小小年纪,便要跟着镇子里那群犹自还有些善心的小混混们胡闹着去讨讨生活。
是以,如今既有人愿意给他孙儿这个念书识字、学一门傍身手艺的机会,他又哪里会开口阻挠?
——莫说是祝掌柜善心免了逍逍的费用,还愿意收他为门下弟子、留他兼职做个帮工,就算是她真要与他们家收什么束修或是学费,那他即便是砸锅卖铁、即便是豁出他这一张老脸和一条老命去,那也要给孩子凑齐了该交上去费用呀!
老人想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面前孩子的脑袋,眼前止不住地就是一阵恍惚。
他这一辈子都只是个庄稼人,一生做过的、最值得他骄傲的两件事,无外乎是供着他的儿子念了几年的学堂,又在他的儿子儿媳出意外死后,一个人拉扯大了他这可怜的孙儿。
只是可惜他儿子着实不是那个能念书的料子,他纵然是上过那么两年的学堂,到最后也没能考取过半点的功名。
他只是识了字,又提得了那杆笔,不再像他这个大字不识两个的庄稼人一般,连门上贴着的春联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都认它不得——而后他便仗着自己这点聊胜于无的微末学识,并着他那称得上是喜欢想它个天马行空的性子,做了镇子里唯一的说书先生。
——也算勉强脱离了那片一辈子种也种不完的地。
至于逍逍……
钟老伯眼前恍惚得越发厉害了,他不太清楚外头的师父和弟子们之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相处方式,但他很明显能感觉得到祝掌柜潜藏在这一举动之后的、对他们一家几近不加掩饰的善意。
按常理,他应当是要婉拒了这会令掌柜的破费凡多的善意的——但眼下此事关乎于他孙儿的前程,干系到逍逍的一生,那他便也不得不厚着脸皮、大着胆子地接受下这份难得的善意了。
……好在,逍逍一向是个懂得何为“知恩图报”的孩子。
他相信他一定不会辜负了祝掌柜的这一片善心,一定会在来日将这份善意加倍回报给他人和祝掌柜的。
“所以……你且安心地随着祝掌柜念书习武去吧,孩子。”想过了一圈的老人慢慢、慢慢笑开了面上的沟壑,笑弯了一双眼睛,“哪怕学不会武功也念不好诗书,能跟着山上的大厨学得一手做饭的手艺,那也不错。”
“——你只要肯学,肯扎下心去学,能学得一手足够让你安身立命的本事,让你能离得开农田、能飞得出这片土地,就足够了。”
——对庄稼人而言,地是很重要的,种地同样也是很重要的,甚至对于他们整个九江乃至整个国家而言,能长出粮食来的农田,本身也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但他种了一辈子的地,当了这一辈子的庄稼人,却越种便越能发现,他们人这一生可选择的路子,似乎远不止这一个“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