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姑是在十月冬初的某一日决定启程离开的曹州。
那时她的身子已有快九个月了,肚子大得像在衣裳里塞了只圆圆的冬瓜。
我那个师姐在送她赶往镇口乘车时止不住地盛满了满腹的不舍——她私心想要他们这一行人再在曹州多留下一些时日,可她却又知道自己着实是没那个立场留她。
于是送行的那日她站在镇口一句话也没敢多说,只一双眼依依不舍地落上了那即将远行的马车,初冬时节的曹州还不曾落雪,可那风打在身上,却已然带上了丝丝缕缕、直直能钻透人骸骨的尖锐凉意。
她立在那场萧瑟透骨的北风里,身形摇摇着,像是只遭雨打透了半截身子的蝶。
——正当她以为自己这半年来的生涯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她终此余生也将不会再如这些日子一般离着她所向往的东西那么近了的时候,我那平素喜欢与小孩子们玩闹、将将在那马车上坐定了身子的林姑姑,却忽然伸手撩开了那夹了棉的车帘。
“你要跟着我们一起走吗?”她这样扑扇着眼睫轻声问着,我师姐闻言却不受控地立地傻了眼。
她站在那里,呆呆望着那稳坐在马车上的妇人一时没能找得见自己的声线——许久后方怔怔地睁大了眼睛:“啊?”
“您、您方才说什么?”我师姐忽然支吾着语无伦次了起来,唯恐刚才所听到的一切是自己的一时幻觉,林姑姑见状心情颇好地与她发出了第二次的邀请:“我说——你想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吗?”
“跟我们走——回到谷中去,然后看我能不能说动我师父那个老顽固,让他准许你跟着大家一起在谷里学武学医。”
“诶?夫人,我、我可以吗?”我的师姐不敢置信,当即不知所措地胡乱捏紧了自己的衣摆——细软的衣料眨眼被她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她又惊又喜,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还能收到这样的邀请。
——她以为她在上回被人拒绝过一次后,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她记得林姑姑那时说过,她的年龄稍大了些,已过了能被那个医药大宗收为弟子的年纪了。
这认知转瞬便让她正狂喜着的脑子霎时冷却了下来,她迟疑着,面上的情绪已化为了一派满满的小心与胆怯:“可、可是我的年龄……”
“唔,你的年龄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林姑姑应声颔首,并故意在眼瞧着我那师姐某种的光辉又一度的暗下去了的时刻,笑眯眯弯起了长眉,“但不要紧,这在我们谷中并非是全然不能解决的矛盾。”
“关键还是在于宗门里的那个规矩——要看我能不能说动我的师父,看你能不能如打动了我一样,动摇了他的想法,并让他愿意为你破这一次的例。”
“——先不要急着焦心难过,好孩子。”林姑姑说着慢慢柔和下了眉眼,“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喜欢医术,也具有身为医者,最重要的那份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