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心里一顿,隨即问道:
“步子大”他抬眼,“太傅以为,何为大”
荀爽没有与他爭词,只缓缓道:“大者,非事之大,是人心未及。”
“解党錮,清洗宦党,设备乱房,立商会义仓……殿下一步接一步,皆在风口浪尖。人心尚未回暖,刀却已连挥数次。”
“臣怕——”他停了一下,“怕殿下走得太快,反叫人以为,殿下欲以非常之举夺非常之权。”
刘辩听到这里,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上来。
他很想说:你们看到的是“非常”,我看到的是“必亡”。你们觉得还有时间讲“缓”,可他知道这座楼什么时候塌、怎么塌、塌下来会压死多少人。
可这些,他不能说。
他只能把那股急压成一层更冷的声音:
“太傅错了。”
荀爽抬眼。
刘辩看著他,一字一顿:“孤不是步子迈得大,是必须要快。”
“黄巾已起,天下已乱。若还等人心慢慢回暖,等礼法慢慢修復——那等来的,只会是更大的乱。”
他把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那些真正的理由——他知道歷史走向,他知道大汉將亡,他知道下一步是董卓、是洛阳大火、是骨肉相残——他都吞回了喉咙里。
他只留下一句人人都能听懂、却没人能反驳的话:
“太傅,孤不快,天下会更快地坏。”
荀爽的手指微微一紧,终究没有再说,只垂眸行了一礼:
“臣……受教。”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往外走。
荀彧跟著站起来,也朝刘辩行了一礼,隨荀爽出去了。
承德殿的门帘落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屋里重新安静了。
刘辩坐在案前,看著那道落下去的门帘,没有动。
窗外的风把灯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
廊下,荀爽走得很慢。
荀彧跟在他身侧,脚步放轻,没有开口。
两人走出东宫的迴廊,走到外头一处无人的空地。月光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荀爽停下脚步,站在那里,仰头看了看夜里的天。
月亮在云层后面,隱了大半,只漏出一点边角的光。
荀爽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文若,你觉得,太子今日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荀彧没有立刻答,只是站在旁边,等他说完。
“他说,若不快,天下会更快地坏。”荀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停了停,“这话,你听出什么了”
荀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臣听出来,殿下心里有一件事,他没有说完。”
荀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夜里的天:
“不只是没有说完。”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沉:
“文若,你跟了太子这几年,你告诉我——他做的这些事,最终是为了大汉,还是为了他自己的那条路”
荀彧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荀爽会问这句话。
或者说,他没有想到荀爽会在今夜问这句话。
他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开口。
荀爽没有催他,只是等著。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像是什么说不清的东西缠在了一处。
荀彧沉默了很久,才说:
“叔父,这两件事,也许不是非此即彼的。”
荀爽听完,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砖。
他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气很轻,轻得像是不打算让人听见,可荀彧就站在旁边,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文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