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另一只手,握拳。
那一拳没有打向女孩。
它穿过了女孩的身体。
像穿过一团烟雾,像穿过一层水幕。
拳头从女孩的后背透出,而拳头上,攥著另一个东西——
一团黑影。
那黑影被生生从女孩体內扯了出来!它在骑士的拳头上疯狂挣扎,发出刺耳的嘶吼,像被扔进火里的虫子。
骑士收回拳头,鬆开手。
那团黑影被甩了出去,撞在走廊的墙壁上,然后滚落在地。
女孩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头一垂,昏了过去。
骑士弯下腰,小心地把她抱起来,放回那张轮椅上。动作轻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伊森的目光落在那团黑影上。
它已经从一团模糊的烟雾凝聚成了实体。
那是一个身高和孩子差不多的东西。浑身漆黑,皮肤像是被烧焦的皮革,皱缩、乾裂。头上长著两只弯曲的角,像山羊,又像某种更古老的恶魔。它的脸是扭曲的,五官挤在一起,嘴里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它蹲伏在地上,像一只被逼入角落的野兽。
伊森忽然想起另一股气息,她见过这种气息,在卡尔特修道院,在瓦拉克的阴影里,在无数被恶魔侵扰的地方。
那恶魔盯著骑士,又看向伊森,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那怒吼里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甘,它知道打不过。
它动了。
不是冲向这边,而是转身,四肢並用,像野兽一样爬上墙壁!它的爪子抠进墙纸和木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转眼间,它就爬到了天花板,然后猛地一蹬,朝窗户跃去!
窗户玻璃就在它面前。
它要逃。
伊森下意识想追,但骑士没有动。
骑士只是站在原地,右手握拳。
隨著他握拳的动作,一道光芒从他掌心涌出,迅速凝聚成一支长矛。那长矛通体银白,矛尖泛著金色的辉芒,矛身上刻著和盔甲一样的繁复纹路。
骑士扬起手臂。
掷出。
长矛化作一道流光,追上了那个已经半个身子钻出窗户的黑影。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在夜空中炸开。那黑影被长矛贯穿,像一只被钉住的飞蛾,挣扎了两下,然后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窗外。
长矛也跟著消失了。
骑士放下手臂,转过身。
他看向伊森。
伊森站在原地,和他对视。
面甲遮住了他的脸,但伊森能感觉到那面甲后面的目光。平静,温和,像完成了使命的战士,等待下一个命令。
伊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好点了点头。
骑士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右手,握拳,在胸口的位置轻轻锤了一下,那是骑士的礼节,古老的、庄重的致敬。
隨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向中心,像墨入水,像光消散。
几秒后,走廊里只剩下伊森、瘫坐在墙边的赛姆、轮椅上昏睡的珍妮丝,还有远处餐桌上那个依然在笑的娃娃。
伊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似乎又有点不一样了。
他把它收回怀里。
赛姆扶著墙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他看了看轮椅上安然无恙的珍妮丝,又看了看伊森,嘴唇哆嗦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伊森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窗边,望向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
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消散。
走廊里安静下来。
骑士消散后残留的圣洁气息还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像退潮后的沙滩,留下一片洁净的痕跡。赛姆瘫坐在墙边,大口喘著气,双手还在发抖。他望著轮椅上昏睡的珍妮丝,嘴唇翕动著,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只是无意义的喃喃。
伊森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女孩的状態。呼吸平稳,脉搏正常,脸上那扭曲的表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孩子熟睡时的安静。恶魔被驱离得很彻底。骑士那一拳不仅扯出了附身的东西,似乎也清除了所有残留的污染。
“她……她会没事吗”赛姆的声音沙哑。
“应该没事。”伊森站起身,“让她睡一会儿。醒了之后可能会很虚弱,需要好好休养。”
赛姆点点头,艰难地爬起来,把轮椅推到墙边,又找来一条毯子盖在珍妮丝身上。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
伊森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餐桌上。
安娜贝尔依然坐在主座,保持著那个甜美的笑容。但现在看来,那笑容更像是一个空洞的壳。里面的东西已经跑了,被骑士撕碎的那个黑影,就是从这个娃娃里出去的附身恶魔。
但伊森没有放鬆警惕。
他刚刚感知到的那个熟悉的气息,那个和这里的气息同源、却又更加古老和强大的存在,还没有找到来源。
“你照顾她。”伊森对赛姆说,“我上去看看。”
赛姆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上面……还有东西”
“不確定。”伊森说,“但得確认一下。”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身后传来赛姆压低的声音:“小心点。”
楼梯很旧,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二楼走廊比一楼更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细长的光条。
伊森放慢脚步,圣灵感知全力展开。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了。
阴冷,古老,带著某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深海一样的东西。
他走过几扇紧闭的门,最终停在一间房门前。
气息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他伸手推开门。
这是一间臥室,比楼下其他房间整洁一些。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掛著几幅画。窗户也被窗帘遮著,房间里的光线昏暗。
伊森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书桌上方的一幅照片上。
那是一张老照片,装在木质的相框里,边缘有些泛黄。
照片上是四个修女。
她们穿著传统的黑色修女服,白色的头巾,面容肃穆地站成一排,背景像是某个修道院的庭院。阳光从一侧照来,在她们脸上投下阴影。
伊森的视线从左边第一个开始,慢慢向右移动。
第一个,面容苍老,眼神温和。
第二个,年轻一些,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第三个,直视镜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知道什么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第四个——
伊森的目光停在最右边。
那里不是修女。
是阴影。
一道浓郁的、不自然的阴影,恰好落在本该是第四个修女站的位置。那阴影的形状隱约是人形,但边缘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涂黑。
而在那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著镜头。
伊森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
浑浊,冰冷,带著无尽的恶意和古老的傲慢。那目光穿透照片,穿透时间,落在每一个看它的人身上,像在说:
我看见你了。
瓦拉克。
所罗门72魔神中排名第62位的魔神。那个以鬼修女形象显现的、曾经在卡尔特修道院与他正面交锋的恶魔。那个被他用荆棘王冠击退、却在地狱通道边缘留下怨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