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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大有从午后下到入夜的意思。
京城西城谢府的水榭四面掛了竹帘,雨丝打在帘上,溅起细碎的水雾,將这一方天地与外头的喧囂隔了个乾净。
水榭底下是活水,从府中后花园的暗渠引来,哗哗地流著,足以盖住里头说话的声音。
茶这一物,上佐庙堂密谋,下温巷陌清谈。
內阁阁老谢禰衡,正亲自烹茶。
他用的是君山银针,水是今早命人从玉泉山挑来的,炭是三年陈的龙眼炭,火候拿捏得极为讲究。
水初沸时注入紫砂壶,悬壶高冲,再以低斟法分入四只青瓷盏。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
水榭里另坐了三个人。
陈郡崔氏的崔敬,坐在谢禰衡左手边,虽是文臣打扮,但骨子里那行伍气怎么也遮不住。
他面前摆了一副棋盘,黑白子已经铺开了大半,但显然没人有心思下棋。
滎阳郑氏的郑渊,坐在右手边,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拇指上一枚羊脂白玉扳指,被他转来转去,转了小半个时辰没停过。
范阳卢氏的卢伯远,坐在最末,年纪最长,鬚髮皆白,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直裰,看著倒像个乡下教书先生。
可谁都清楚,天下十三座官学书院,有九座的山长要尊他一声“座师”。
四个人,四姓门阀,四条根扎了几百年的老藤。
今天碰头可不是为了品茶。
崔敬等不及了。
他拿起一枚白子,“啪”地拍在棋盘上。
“谢阁老,今儿约咱们几个过来,总不是为了喝这口茶。”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前天奉天殿的事,陛下把秋闈钱粮调度的差事,可是全权交给了许有德。”
“诸位,这事儿可不对劲啊。”
卢伯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接话:
“何止不对劲……大乾开国一百三十七年,秋闈的钱粮大多是地方的事!各省布政使司自行筹措,自行调拨,户部至多事后看一眼回执帐目。”
“现在忽然派一个京官下去管钱袋子,这叫什么”
他捋了一把鬍鬚,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这叫脱裤子放屁。”
郑渊没有急著开口,他的玉扳指转得更快了些,转了几圈才停下来,声音不高不低:“老夫倒觉得,这未必是脱裤子放屁。”
崔敬皱了眉:“郑兄此话怎讲”
“许有德是什么人”郑渊反问了一句,自己又答了,“商贾出身,入仕不过二十年,在户部侍郎的位子上坐了还不到一年,交出去的那几份帐目,算盘却打得比那帮老油条还精。”
“他闺女许清欢在江寧搞棉厂,半月利润五万两,他自己在京城替陛下解决亏空窟窿。”
他顿了顿,扫了在座三人一眼。
“陛下让这种人去管秋闈钱粮,你们觉得,他只是去『管』钱的”
水榭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更大了些,竹帘被风吹得晃荡,有几滴冷雨飘进来,落在棋盘上,洇湿了两枚黑子。
谢禰衡始终没有说话。
他往紫砂壶里续了水,盖上壶盖,用沸水淋了壶身。
直到第二泡茶闷好了,他才开口,带著阁老特有稳重。
“自古以来,庙堂之事,归根结底,不过两道绳索在较劲。”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皇权与臣权。本朝开国虽废了丞相,但內阁票擬批红、六部协理政务,换了个名目,实质並无不同。陛下与我等文官之间的角力,从未断过。”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中央与地方。藩库的银子、地方的吏员、各省的贡举名额……这些东西握在谁手里,谁就能在那片地界上说了算。”
“一百多年来,朝廷管天管地,唯独管不住地方上这笔糊涂帐。”
郑渊的扳指停了。
“谢阁老的意思是,陛下借秋闈钱粮这个由头,想动的不是考场,而是这套规矩本身”
谢禰衡没有直接答,而是看向卢伯远:“伯远兄主持天下书院多年,依你看,秋闈这笔钱粮里头,水最深的地方在哪儿”
卢伯远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修號舍。”
他吐出这三个字,又补了一句:“三千两的修缮银,实付一千四,剩下的全进了私囊。”
“这是明面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