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揭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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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刻钟前。

镇北城西市口的晨雾还没散乾净,灰扑扑的街面上便有了动静。

两名衙役扛著浆糊桶,在一面斑驳的土墙前停下来。

其中一个矮胖的抄起刷子,將稠糊糊的浆水往墙上横竖各刷了两道。

另一个瘦高个则踮起脚,將一张黄麻纸的榜文贴了上去。

纸面铺展开来,右上角盖著一方朱红大印,那是钦差行辕的关防,四个篆字压得端正,墨色还新。

矮胖衙役退后两步瞧了瞧,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渣子,扭头对同伴嘀咕了一句:“走,对面巷口还有一张,赶紧贴完回去交差。”

西市口,是镇北城百姓们过日子绕不开的地方,东边是粮铺和杂货摊,西边是几家打铁铺和皮货行,往南拐进窄巷便是菜市。

天一亮,挑担的、推车的、背筐的便从四面八方往这里匯聚,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犬吠声搅成了一团。

但今日这些声音都被那张榜文截了下来。

最先凑上去的是个卖炊饼的汉子,他把担子往墙根一撂,歪著头看了半晌,挠了挠后脑勺,回头冲身后的人群嚷嚷:“谁识字吶来给大伙念念,钦差大人又要干啥”

人群里一阵推搡,最后被拱到前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乾瘦老头,穿著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鼻樑上架著一副用细麻绳繫著的老花镜。

此人姓童,镇北城的老住户都叫他老童,年轻时考过两回乡试,两回都没中,后来便死了心,在城里替人写信算帐混口饭吃。

老童被推到榜文跟前,扶了扶镜片,眯起眼睛从头看起。

看了几行,他清了清嗓子,回身面向人群,用带著浓重北地口音的官话,一句一句地念了出来。

“钦差行辕告示……兹有阴山以南、黄河几字弯內侧,地势平旷、河水可引,沃壤千里……今擬於此开荒屯田,以固边防,以裕军需……”

念到这里,人群里已经有了窃窃私语。

老童没停,继续往下念:“凡通农事、水利、沟渠营建者,不论军民,不论男女,皆可赴钦差行辕报名……录用者,先给安家银十两,开荒期间口粮由官府供给,所垦田亩三年免赋,三年之后按五成纳粮。”

“十两银子!”卖炊饼的汉子叫出了声。

十两银子在镇北城可不是个小数目。

寻常军户加上一些折现的物品,一年的餉银也才三十两,刨去被各级剋扣的部分,能到手十五两就算运气好的。

十两现银摆在面前,足够一家五口吃穿半年有余。

可叫归叫,在场的没有第二个人跟著兴奋。

卖豆腐的王老汉蹲在自家担子旁边,用手里那把切豆腐的薄刀往砧板上磕了磕,摇著头说道:“十两银子,你拿得到么那片地,城里的老人都晓得,叫阎王爷的菜园子。”

“进去容易出来难,种不得。”

卖炊饼的汉子不服气:“怎么种不得黄河水就在边上流著,浇地还不方便”

“方便个屁。”旁边一个声音粗哑地插了进来。

眾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断了右腿的中年汉子,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半边裤管空荡荡地在风里晃著。

此人名叫孙七,原先是镇北军的一名老卒,六年前在城外一场遭遇战中被赫连人的马刀砍断了腿骨,从此退出了行伍,在城里靠著微薄的伤残抚恤过活。

孙七拄著拐杖一步步挤到前头来,仰头扫了一眼榜文,冷笑了一声。

“我年轻那会儿,就在那片地上开过荒。”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孙七的目光空洞地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远处灰濛濛的城墙上。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带队的是张大帅,从镇北军里拨了三千兵,加上徵调的一千多民夫,浩浩荡荡开进河套。”

“春天翻地,夏天引水,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出来將近两千亩田。”

“头一年还好,黄河水灌进来,泡了一季,地面上的白碱壳子被冲走了大半,粟苗出得齐齐整整,长势也过得去。”

“大伙儿都觉得有盼头,干劲十足!可到了七八月间,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地里的水蒸得只剩薄薄一层,过不了三五天,白花花的碱霜又从土里往上翻。”

王老汉接了一句:“那不是浇水就能压下去的”

“压不住。”孙七摇头,“你前脚浇下去,后脚太阳一晒,水干了,盐碱又翻上来,比先前还厚。”

“浇得越多,翻得越狠。老农把式说了一句话,我到今日还记得,他说……这地底下藏著一座盐山,你灌多少水进去,它就把多少盐送回来给你。”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嘆息。

“那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孙七的声音低沉下去,“到了秋天,粟穗子才灌了半浆,赫连人的马队就来了。”

“三百骑,不攻营盘,专烧庄稼!一把火从东头烧到西头,两千亩地,一夜之间烧了个乾乾净净。”

“我们追出去,人家骑著马在前头跑,你两条腿在后头追,追得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