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手段已下,此时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给北镇抚司送人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薛礼信中说得对,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但浙党并非无路可走。”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
“父亲之意是?”
方涉川凑近。
“隐忍,静观,以退为进。”
方从哲笔走龙蛇,沉稳落笔。
“第一,严令所有浙籍官员及门生,此刻务必谨言慎行,不得对新政、对陛下擢拔新人之举妄加评议,更不得串联对抗。”
“一切以‘奉公守法,静待朝命’为要。”
“尤其河南、江南涉及工坊、土地之事务,务必配合,绝不可授人以柄!”
他深知新政执行过程中,地方上的阳奉阴违和暗中抵制才是常态,此刻更要约束手下,避免成为出头鸟。
“第二。”
他继续写道。
“密切关注河南徐光启、杨涟推行‘土地拍卖’与‘工坊吸纳’之进展。”
“尤其留意其弊端,如豪强是否真能如陛下所愿采用新法?”
“被挤出土地的佃农是否真能顺利进入工坊?工坊主是否真会善待工人?粮价、工钱、民怨……此乃新政隐患。”
“收集详实证据,不必急报,但需秘存于心,静待其变。”
他眼中闪烁着老辣的政治智慧,知道再完美的蓝图落地时必生荆棘。
方从哲知道河南眼下是一块巨大的蛋糕,他自然也是要在河南问题上本一杯羹。
但眼下河南的事情泰昌帝始终高度关注着,容不得他将手伸进去。
因此他必须要等待时机,等待徐光启等人犯错的机会,将浙党的人安插进去。
“第三。”
方从哲的笔锋更显凝重。
“辽东!辽东才是真正的火药桶!熊廷弼突然被召回,袁崇焕仓促上位,军中必生嫌隙。
粮饷转运虽经刘一燝和陛下严旨查办,然积弊已深,岂是一道圣旨可根除?
那复合弓月产不及陛下要求之半,前线将士若久盼而不得,必损士气。
建夷岂是易与之辈?一旦辽东有失,山海关告急……”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竟之语中蕴含的巨大风险,让方涉川都感到一阵寒意。
辽东若败,足以动摇国本,届时泰昌帝的所有新政蓝图都将成为空中楼阁,朝野必然大哗,便是他们这些人东山再起的契机。
方从哲写完,吹干墨迹,将信笺郑重交给方涉川:
“将此密信,用最稳妥的渠道,速速递予京师薛礼。让他务必依此行事,约束党人,蛰伏待机。
记住,风暴之中,伏低者方能存活。
陛下这‘驱虎吞狼’之策,究竟是福是祸,是功……还是劫。”
他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眼神深邃难测。
“且让这烈火,再烧上一烧。”
方涉川接过密信,只觉重逾千斤,也终于明白了父亲深沉的算计。
风暴已然降临,他们方家这艘船,要做的不是迎风破浪,而是潜入深水,等待那决定性的潮汐转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