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袖中手指收紧。
“我要你三日内加固西城壕沟,增设火炮位。”
“若建夷攻来,锦州便是钉死他们的铁桩!”
赵率教喉头滚动,终是重重叩首:
“末将以性命立誓!”
待熊廷弼拂袖去点兵,赵率教仍跪在原地未起。
赵率教的亲兵见状想要上前将他扶,却被他一把挥开。
望向庭院中扬起的沙尘,他攥紧拳喃喃自语:
“一千铁骑换锦州平安?熊蛮子,你最好别把他们都葬在沈阳。”
忽然,他眼底掠过一丝阴翳,招手唤来亲兵:
“传令关宁铁骑:行军听熊经略调遣,但若遇建夷主力,避其锋芒,保马为上!”
亲兵威严也是一愣,他有些不解,之前熊廷弼的话他都是听着的,他觉得熊廷弼说的没有错,沈阳坚持的越久,锦州也就越是安全。
他不明白总兵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赵率教看着了亲兵的不解,拍了拍亲兵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别看我如今虽是锦州总兵,手中管理着六千人马。”
“但着六千人马中,最为关键的就是着一千关宁铁骑,即便我不再是锦州总兵,只要一千关宁铁骑在,我在辽东依旧有极高的话语权。”
“在辽东,关宁铁骑在手,才是真正的话语权。”
“就算朝廷换再多的经略使,只要我们有兵权,他们也要对我们客气些。”
“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亲兵听后,虽然心头仍像压了块大石,觉得总兵大人的算计过于看重私兵,但多年跟随的忠诚让他压下疑虑,抱拳沉声道:
“卑职明白!”
“请大人放心,此令必亲传至铁骑千户张参将手中,绝不假手他人!”
赵率教紧绷的脸略微松了些,挥手道:
“速去!务必在熊经略点兵启程前传到!记住,只传口谕,不留片纸!”
“是!”
亲兵威严不敢耽搁,转身疾步奔向军营,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的阴影里。
望着威严消失的方向,赵率教缓缓站起身,拍掉膝甲的尘土,脸上的阴翳并未散去。
庭院里只剩下风卷沙尘的呜咽。
他能想象熊廷弼此刻正在军营中点兵,那雷霆万钧的威势足以让最桀骜的关宁铁骑俯首听令。
然而,他更清楚,这支铁骑的灵魂人物——千户张猛,是自己一手提拔、一手喂出来的心腹爱将。
张猛只认能带他们打胜仗、保实力的人。
熊廷弼的经略大印固然威严,但张猛更懂得如何在战场上“听令”才能最大程度保全这支铁骑的元气。
“熊蛮子,你要大局,你要用我这一千关宁铁骑的命,去填沈阳那个窟窿,换锦州的时间?”
“休想!”
赵率教走到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廊柱。
“我理解你的难处,可我赵率教在辽东立足的根本,就在这一千铁骑!”
“没了他们,我在这乱世,在这各方势力倾轧的辽东,还算个什么?”
“朝廷的官帽子,没了兵,也不过是随时能被摘掉的摆设罢了。”
他望向军营的方向,眼神复杂。
熊廷弼的怒斥犹在耳边,沈阳失守锦州难保的道理他也懂。
但道理归道理,落到自己身上,便是切肤之痛。
牺牲一千铁骑也许真能多拖住建夷几天,给锦宁防线争取一点喘息。
可之后呢?
他赵率教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在未来的乱局中,只能任人宰割。
熊蛮子可以拍拍屁股回朝廷述职,他赵率教的身家性命、前途荣辱,可都系在这辽东土地上,系在这支铁骑身上。
“张猛啊,张猛。”
赵率教低声自语。
“带着兄弟们出去,一定要活着回来。”
“能打则打,不能打就走!”
“熊廷弼的大局,让他自己去扛!”
“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好咱们的筋骨,将所有人带回来,锦州城还得靠咱们兄弟守住!”
此刻,军营方向隐隐传来人马嘶鸣和急促的鼓角声。
一千关宁铁骑正在紧急集结,赵率教知道,熊廷弼的行动开始了。
而他下的那道“避其锋芒,保马为上”的密令,就像一枚无声的楔子,已然打进了这支即将奔赴沈阳战场的精锐骑军之中。
锦州西门轰然洞开,一千关宁铁骑如一股黑色的铁流,在熊廷弼亲自擎旗引领下,卷起漫天烟尘,向着西北方向的沈阳疾驰而去。
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仿佛敲响了辽东汉地命运的急促鼓点。
熊廷弼策马冲在最前,心如磐石,目光如炬。
他深知此行凶险万分,沈阳已是危城,千人铁骑投入其中,犹如杯水车薪。
但他所求并非逆转乾坤,而是要用这支辽东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建夷狂妄的胸膛,搅乱其攻城节奏,哪怕只多拖延几天,甚至十几天。
锦州、宁远、广宁一线仓促构建的防线,急需这点滴时间从图纸化为血肉相连的壁垒。
他为的是大局,是整个辽东的喘息之机。至于赵率教眼底那点私心盘算,此刻已被他强行压下,只待战场上见真章。
就在铁骑滚滚出城的同时,赵率教站在城楼上,盔甲依旧沾染着城外泥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目送着那象征着自己在辽东权势根基的精锐消失在尘埃中,心如刀绞。
熊廷弼的每一句斥责都回荡在耳边,道理他当然懂,但懂归懂,痛归痛。
“张猛。”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望向天际的目光带着一丝祈求。全指望他了。
他相信张猛能看懂自己的眼神,也一定能执行那道密令——“避其锋芒,保马为上”。
熊廷弼要的是消耗战,要的是拖延;而他赵率教,要的是这支铁骑的骨头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