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督察官起作用说来和御史和钦差大差不差,但督察官手中的权力却是比御史大得多。
御史只有监管、直接上书京师之权,虽说也能利用背靠京师的权力,强行接管地方事务,但终究有个限度。
但督察官不同,督察官没有监管之权,但却能直接管理地方事务,甚至拥有地方官员的任命权。
督察官拥有这样的权力,就像是皇帝亲临此地一般,能够直接彻底地接管地方事务。
此时的孙承宗一身普通的棉袍,外罩半旧不起眼的青色斗篷,靴子上沾满了泥浆。
他丝毫没有一品大员的架子,正弯腰抓起一把冻土,在手中捻了捻,眉头紧锁。
旁边跟着两名同样便装,但身后背着从京师带来的复合弓、眼神锐利的随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负责这段工事的老工头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额头上冒着汗,不知这位气度威严、问话一针见血的老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土,冻得太硬,掺的碎石少了。”
孙承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到赵率教等人耳中。
“夯得也不够实。这样的壕沟,挡得住建夷的撞车?”
“经得起红衣大炮的几轮轰击?”
老工头冷汗涔涔,听着孙承宗的话,看着孙承宗的样子,一眼就看出孙承宗是大官。
他语气紧张、结结巴巴解释道:
“回……回大人,天实在太冷了,土挖出来就冻住,兄弟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
孙承宗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眼前这段坑洼不平、土石混杂的壕壁。
“前线将士在沈阳用命构筑沈阳的防线,看看现在锦州的防线,是你一句尽力就够了?”
“这样的尽力,只怕日后也要锦州的将士们用血肉来填!”
他猛地转身,正好看到赵率教一行人匆匆下马,狼狈地踩着泥泞跑过来。
“下官赵率教,参见孙尚书!”
“不知尚书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赵率教气喘吁吁,抱拳躬身,额角全是冷汗,姿态放得极低。他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跟着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孙承宗冷冷地看着赵率教,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那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蕴含着千钧重压,让赵率教感觉背上像压了一座山。
工地上嘈杂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寒风刮过土石的呜咽。
“赵总兵。”
孙承宗终于开口,如今不是京师,不是在紫禁城面见泰昌帝,他无需让自己变得谦卑。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但却有十足的威严。
字字句句敲在赵率教心上。
“老夫听闻,你麾下有一支关宁铁骑,堪称辽东精锐?”
赵率教心里咯噔一下,熊廷弼带兵出击沈阳、张猛临阵“突围”的事,难道孙承宗已经知道了?
他强作镇定:
“回尚书的话,确有……确有千骑之数,乃为……”
“老夫今日不是来看你的铁骑如何威风。”
孙承宗打断了他,向前一步,指着脚下这片正在构筑的防线工地。
“老夫要看的是,你的磐石,你的铁壁!”
他目光扫过赵率教身后那些面露惶恐的官员,语气陡然转厉:
“熊经略离京前,陛下与我等廷议,定下方略。”
“精兵守要隘,依托锦、宁、广三城,凭辽西走廊地利,筑不可摧之连环壁垒!”
“此乃辽东存亡之基,朝廷倾注多少心血,耗费多少钱粮!”
“你赵率教身为锦州守将,锦州乃此防线之首冲!看看这里!”
孙承宗指着那不合格的壕沟,又指向远处堆砌得歪歪斜斜的鹿角拒马,以及几个明显偷懒缩在避风处烤火的民夫和监工士兵。
“土冻难挖,便敷衍了事?夯土不实,便视而不见?”
“监工懈怠,便听之任之?这就是你赵率教给朝廷、给陛下、给前线浴血将士交出的‘铁壁’!”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浸骨的寒意和雷霆般的威势。
“若锦州城防也如此‘尽力’,建夷的铁骑踏破此城,只在旦夕之间!”
“到那时,你赵率教项上人头,还有你赵家满门九族的性命,够不够祭奠这辽西千里山河?!”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赵率教心头。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额头顶着冻土:
“尚书息怒!尚书息怒!”
“是下官……是下官失察!下官懈怠!”
“下官……下官万死!!”
他身后的官员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一片。
孙承宗看着跪在泥泞中的赵率教,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深沉的忧虑。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书——那是洛阳骆思恭以八百里加急刚刚送达登莱、又由登莱锦衣卫飞鸽传至京师的密件副本。
“万死?”
孙承宗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加沉重。
“赵率教,你可知,洛阳那边,已经撬开了沈家死士的嘴?”
“登莱水师王奎勾结沈璋,走私辽东精铁资敌之罪,证据确凿!其中更有一项紧要口供。”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建夷近年铸造的红夷大炮,其炮管所用最上等的精铁,多由这条黑线流入!”
“辽东诸城,包括你这锦州现有的旧式城垛,在他们那种新炮面前,恐如纸糊!”
赵率教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精铁走私……红夷大炮……旧城垛难挡!
孙承宗带来的不仅是申斥,更是足以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甚至牵连九族的惊天罪证!
孙承宗将那份密件副本丢在赵率教面前。
“看清楚了!这才是真正的时不我待!”
“熊经略在沈阳以血肉之躯拖住建夷主力,为的就是给我们赢得加固这辽西壁垒的时间!”
“每一寸夯实的土,每一根扎牢的桩,都关系到沈阳数万将士能否全身而退,关系到锦宁防线能否成为建夷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看着面无人色的赵率教,一字一句地道:
“从现在起,老夫就坐镇锦州!”
“防线工事,老夫亲自督造!人手不足,征发城内所有壮丁!”
“材料不够,拆了你的总兵府去填!”
“工期延误一刻,老夫便以贻误军机、通敌叛国之罪,先斩了你赵率教祭旗!”
“把你那些保存实力、苟且偷安的心思,给老夫统统收起来!”
“想活命,想保住你赵家富贵,就给老夫用命去修!修出一道真正的铁壁!”
寒风呼啸,吹动着孙承宗花白的须发。
他站在简陋的工地上,身形并不魁梧,却像一块真正的磐石,死死地楔在了这辽东命运转折的紧要关头。
他身后,是千里之外熊廷弼仍在坚守的孤城沈阳,是正步步逼近的建夷铁骑。
而眼前这道仓促构筑的防线,将决定大明在辽东最后的元气能否保存。
赵率教颤抖着捡起那份冰冷的密件副本,只觉得上面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痛了他的眼睛,也彻底烧毁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